雨化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两道红印子还在,浅浅的,像两条细细的红线,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他虽然不知道那封信的细节,但也感受到了沈县令的难处,他轻声对小环说道:“你和孟河先在外面等等我,我要去见沈大人。”说完朝内屋走去。
内屋并不是一般人可以进去的,尤其是雨化生这样身份低微的人。
雨化生只能委托刘大柱先去通报,县令同意了。
内屋比大堂小得多,也安静得多。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排线装书,书脊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书名——《清平县志》《玄月律例》《农政全书》《水利工程》—都是些实用的、朴素的、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书。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中摇摇晃晃,把墙上沈文远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像一个在水底晃动的人。
沈文远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官帽已经摘了,放在桌角,头发有些乱,几缕白发从发髻里滑出来,贴在太阳穴上。
他没有穿官服的时候,看起来不像一个县令,倒像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疲惫的,温和的,带着一种被岁月和世事磨平了棱角的、圆润的、不再锋利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沈文远睁开眼睛。他看到雨化生走进来,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大人,”雨化生走到书桌前,抱拳一揖,“学生有一事相求。”
沈文远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之后的释然。
“说吧。”
“请大人放了赵天德。”
沈文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雨化生,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切开了雨化生脸上的平静,想看看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你说什么?”沈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像是听错了什么似的疑惑。
要知道赵天德可是雨化生的敌人,在公堂之上那样陷害他,如今雨化生居然会为这个人求情?
雨化生站直了身体,看着沈文远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座山,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不会飘,不会散。
“我说,请大人放了赵天德。”雨化生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内屋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原因有三。”
沈文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雨化生,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和的、更耐心的、像是老师在听学生回答问题时的表情。
“说。”
“第一,小环确实签了卖身契。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签的,那张卖身契在法律上是有效的。赵天德作为顾客,去春风阁消费,从法律上来说,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对小环做的事情,虽然违背了小环的意愿,但在那种场合下,那是被默许的。这一点,玄月律法里有明确的规定。大人比我更清楚。”
沈文远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雨化生说的没错,玄月律法确实有这样的规定。妓院是合法经营的场所,卖身契是合法有效的契约,顾客在妓院里的行为,只要不超出契约约定的范围,就不构成犯罪。这是法律,不是人情。作为县令,他不能不认。
“第二,”雨化生继续说,声音依然很稳,“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赵天德被我刺伤了右臂,筋脉受损,至少三个月内无法正常修炼。这个教训,对他来说已经够深刻了。我不需要他坐牢,我需要的是他不能再来找我的麻烦。他坐不坐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沈文远的手指停了。他看着雨化生,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佩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之后的那种恍然。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求他放人,而是在告诉他一个已经考虑好了的、权衡过利弊的、有理有据的决定。
“第三,”雨化生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到只有沈文远能听到,“我知道赵家已经动用了关系,给大人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大人的仕途还长,不值得为了一个赵天德得罪赵家。赵世忠的信虽然只是私信,但如果大人不给他这个面子,下次来的就不是私信了。大人帮了我,我不能让大人因为帮我而受到牵连。”
沈文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雨化生,看着那张年轻的、苍白的、瘦削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年轻人的光,不是那种灼热的、张扬的、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照亮的光,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沉稳的、像是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才会有的、含而不露的光。那种光,他在雨仲贤的眼睛里见过,在那些被冤案压弯了腰、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但心底那团火始终没有灭的人的眼睛里见过。
“你考虑好了?”沈文远问。他的声音有些哑,不是生病的那种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之后的那种哑。
“考虑好了。”雨化生说。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快,很干脆,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不会再改变的事情。
沈文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书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沈文远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官帽,戴在头上,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内屋。
终于他还是做出了决定,听从了雨化生的建议。雨化生跟在他身后,走回了大堂。
大堂里,赵天赐还站在那里,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嘴角挂着那丝精准的笑容。他的耐心很好,好到像是可以在这里站一整天,好到他看起来完全不着急,好到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有教养的、懂规矩的、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