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念了起来。
“考核内容如下。”
雨化生屏住呼吸。
“默写元素周期表。”
试炼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屏住呼吸的安静,而是一种真空般的、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然后,安静被打破了。不是喧哗,不是骚动,而是一种集体的、低沉的、像蜂群嗡嗡声一样的困惑。三百多名考生同时发出了同一种声音——不是“啊”,不是“哦”,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含糊的、不确定的、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说“啊?”的那种声音。
元素周期表。
雨化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不是惊恐,不是困惑,而是那种极致的、从谷底一下子飞到云端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惊喜。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奔涌着要冲出来的激动。
元素周期表。化学元素周期表。他没有想到灵院会考这个......
他在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做了六个月的检测,每天和元素周期表打交道。铅、镉、汞、砷,这些元素的位置、原子量、化学性质、检测方法,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这些口诀他背了无数遍,背到做梦都在念,背到舌头起了茧子,背到即使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他站在清江大桥上准备跳下去的时候,那些元素的名字还在他的脑海里自动地、不受控制地、像一首永远停不下来的歌一样循环播放。
可以说元素周期表是作为化学分析人的入门手册,更是对普适规律的总结。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激动压了下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些,亮到如果有人在那一刻看他的眼睛,会看到里面有两团小小的、安静的、但烧得很旺的火。
和他表情相反的是其他的考生,大家脸上则透漏着难以置信,对于他们来说,元素周期表是什么概念,他们根本无从知晓。
孟河在旁边已经彻底懵了。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青春痘因为困惑而变得更加通红。他转过头,看着雨化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元素周期表是什么东西?”
雨化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没办法在一句话之内解释清楚什么是元素周期表。那不是一个词、一个概念、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东西,那是一整套理论体系,是化学的基石,是无数代学者花了上千年才建立起来的对物质世界的认知框架。他没有时间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欧阳烈继续念着帛书上的内容:“每人发纸一张,笔一支。一个时辰内,默写出元素周期表上的元素名称,至少写出全部元素的一半,方为合格。合格者进入下一轮——随机抽取十种元素,口述其基本性质,答对六种以上者,方为最终录取。”
他念完之后,收起帛书,目光从高台上扫下来,扫过三百多张表情各异的脸。那些脸上有困惑的,有茫然的,有紧张的,有恐惧的,有不知所措的,有胸有成竹的——极少,凤毛麟角,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稀少。
当然考生自然会感到困惑,他或许已经预料到这个情况,笑道:“如果说显圣一阶是在淬炼身体,那么显圣二阶就是在关联整个化学世界,而了解元素,则是沟通的桥梁,如果不懂元素,修行是走不远的。”
此时众人都只是显圣一阶,大部分人甚至只在显圣一阶中段,刚刚突破初级灵徒5级的水平,显圣二阶过于遥远了,但灵院这样出考题,也有着其必要的考量。
“注意纪律,开始。”欧阳烈说。
灵院的助教们端着托盘走进试炼室,每人发了一张纸和一支笔。纸是上好的宣纸,光滑细腻,吸墨性极好,写上去不洇不渗。笔是狼毫小楷,笔锋尖锐,弹性适中,握在手里很舒服。
雨化生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氢。
他没有犹豫。他的手像一台精密的打印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纸上铺展开来,没有停顿,没有涂改,没有思考。那些元素的名字不是他想起来的,它们就在他的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风吹不掉,雨刷不掉,时间磨不掉。他不需要回忆,他只需要把它们从脑子里抄到纸上。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他写得很快,快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跑。他的字不漂亮,但很工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像是印刷出来的。他在打印店干了大半年,每天排版、打印、复印、装订,那些活没有白干,它们教会了他一件事——把事情做得整齐,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钪钛钒铬锰。铁钴镍铜锌。镓锗砷硒溴氪。
写到“砷”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砷。砷是一种类金属元素,单质呈灰色,有金属光泽,但很脆。它的化合物三氧化二砷就是砒霜,剧毒,0.1克就能致死。在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的时候,他做过土壤中的砷含量检测。样品用浓硝酸和氢氟酸消解,原子荧光光谱仪检测,标准曲线的相关系数要做到0.995以上才算合格。他的标准曲线每次都做得很好,相关系数从来没有低于过0.999。
他继续写。
铷锶钇锆铌钼锝钌铑钯银镉铟锡锑碲碘氙。
铯钡镧铈镨钕钷钐铕钆铽镝钬铒铥镱镥。
他写了整整三行镧系元素。那些元素的名字又长又绕口,有些连读都读不顺,但他一个都没漏,一个都没写错。他大学学的是食品科学,但课程设置也包括基础的化学分析,老师要求他们把整个元素周期表背下来,包括镧系和锕系。全班六十多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做到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别人下了课去逛街、看电影、谈恋爱,他下了课去图书馆,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背,一遍一遍地写,写到手指酸痛,写到眼睛发花,写到那些元素的名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
终于他写完了。整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没有一处空白。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涌起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不是快乐,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持久的、像是在漫长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线光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叫“我做到了”。
他数了数自己写的元素个数。一百一十八个。完整的、从氢到铹的一百一十八个元素,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