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生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瘦削、苍白、没什么血色,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这不是他的脸,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张脸。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铜镜里的这张脸,他不再觉得陌生了。
茶摊上人不多。雨化生坐在靠边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在等人。
易家的人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
他们来的时候阵仗不小—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前面那辆装饰得很华丽,车厢上挂着易家的旗子,绣着一个大大的“易”字,蓝色的底,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后面那辆是拉行李的,堆着几个大箱子,箱子上也贴着红纸,写着“易”字。
马车停在茶摊前面,车夫跳下来,搬了一个脚凳放在车门口,然后掀开帘子。
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金簪子,耳朵上挂着翠玉耳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有钱”的气场。她的脸圆圆的,下巴却尖,看起来像一颗倒挂的桃子。她下车之后,转过身,朝车厢里伸出一只手。
然后那只手搭了上来。
雨化生看到那只手的时候,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只手白,细,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那只手的形状、大小、甚至手指弯曲的弧度,都和另一个人的手一模一样。
易娟。
他的手,雨化生几乎要产生错觉。
然后她出来了,他看到了易小娟的脸。
那张脸从车厢的阴影里探出来,被阳光照亮的那一刻,雨化生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茶摊上的人声、风吹布棚的声音、马打响鼻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那张脸和易娟的脸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柳叶眉,同样的嘴唇微微上翘的弧度。但又不完全一样。易娟的眼睛是温柔的,像一汪清水;易小娟的眼睛是凌厉的,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易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两个小漩涡;易小娟不笑,嘴角永远微微下撇,像是高傲到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满意。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长裙,腰间束着一条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头发没有挽起来,而是披在肩上,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风一吹,几缕发丝飘起来,在她脸侧轻轻拂动。
灵徒六层。
雨化生感受不到灵力的具体层次,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不是她故意的,是她身体里的灵力太充沛了,自然地向外溢出,像一个烧得太旺的炉子,热气从炉膛里往外冒,靠近她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
易小娟下了马车,目光在茶摊上扫了一圈,像一把扫帚,把所有的人和物都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了雨化生身上。
她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很快的一眼,快得像蜻蜓点水,点一下就飞走了。但雨化生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屑,厌恶,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嫌弃。那种眼神他在易娟的脸上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争吵之后的沉默里,在那些无话可说的饭桌上,在那些背对背躺着的深夜。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你就是雨化生?”易小娟站在茶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的姿态像是在俯视他,像是她站在山顶,他站在山脚,中间隔着一整座山。
“我是。”雨化生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比易小娟高了大半个头,但易小娟的视线没有抬高,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角度,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矮很多的东西。
易小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冷笑和撇嘴之间的表情。
“跟我听说的差不多。”她说。原来雨家废材少爷的故事早就传开了,易小娟也听说了他的情况。
她转身走到茶摊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来,那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的奶娘或者管事嬷嬷—跟着坐下来,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拴好,也走过来,但没有坐,站在易小娟身后,像一堵肉墙。
雨化生站在原地,看着易小娟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好看,腰很细,肩很窄,长发披在背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但他看着这个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心动,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在现实世界里,被一个叫易娟的女人嫌弃了四年,嫌弃他穷,嫌弃他没本事,嫌弃他考不上编制;在这个世界里,被一个叫易小娟的女人嫌弃,嫌弃他家道中落,嫌弃他修为低下,嫌弃他配不上她。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换了个世界,换了个名字,换了个皮囊,但骨子里是同一出戏。他雨化生—或者说雨小文—注定要被叫“易娟”或者“易小娟”的女人嫌弃一辈子,这实在是前世的劫数。
他没有走过去。
他在自己的桌子旁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易小娟在另一张桌子上和那个中年女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雨化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的神色。雨化生不在乎。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一张瘦削的、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纸。
易家的人没有在茶摊上待太久。大概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个中年女人站起来,走到雨化生面前,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家老爷给雨家的信,麻烦转交。”她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一个陌生人在跟另一个陌生人说话,客气到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雨化生拿起那封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做的,上面写着“雨仲贤亲启”几个字,字写得很好,笔锋遒劲,一看就是练过的。他没有拆,把信揣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