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表情暗了一下。

　　“易家这些年发达了。易小娟的爹在青州府做官，听说升到了从五品，在府衙里管着钱粮。易小娟的资质也不错，从小就修炼，听说现在已经到了灵徒六层，在青州府的灵院里读书。”

　　灵徒六层。

　　雨化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瘦白的、骨节分明的手，灵徒一层，连个完整的周天都运转不了。一个灵徒一层，一个灵徒六层。一个家道中落的废物，一个如日中天的官家小姐。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雨家败落之后，更是成了一个笑话。

　　“易家……”他问，“还认这门婚事吗？”雨化生弄清楚了老夫人眼睛暗淡的原因，很明显这个婚约是一个笑话。

　　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件绣了一半的肚兜，看了看上面的老虎，又放下。

　　“化生，我跟你说实话。易家已经不认了。从你爹出事那年开始，易家就再也没有派人来过。去年你爹托人去青州府问过，易家的人说‘小娟年纪还小，不着急，过两年再说’。这话的意思是拖着，拖到你自己退了为止。”

　　雨化生点了点头。他没有觉得意外。这种事情他在现实世界里见得太多了。方主任的“明天再说”，胡亦强的“我帮你写”，易娟最后那个句号。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用各种方式说同一句话—“我准备要拒绝你了，但我不想当那个先开口的人。”

　　“易小娟本人呢？”他问，“她怎么看？”雨化生还抱有一丝侥幸，说不定这个易小娟没有那么势利，愿意陪着自己东山再起呢？

　　老夫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冷笑和苦笑之间。

　　“她？她的态度比她家族更甚，多次公开表明不想要这门婚事。她在灵院里读书，眼界高了，看不上咱们这样的破落户。而且……”老夫人犹豫了一下，“而且我听说，她和清平镇赵家的赵天赐走得很近。”

　　赵天赐。

　　这个名字让雨化生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了后院青石板上的那个午后，想起了赵天赐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想起了陈小虎和孙文斌的嘲讽，想起了自己灵力流失时那种不可遏制的恐惧。赵天赐。灵徒六层。和易小娟一样的修为。一样的年龄。一样的家世。

　　门当户对。

　　雨化生忽然觉得很想笑。他在现实世界里，因为考不上编制，被易娟嫌弃，被易娟的母亲看不起，被所有人觉得“配不上”。在这个世界里，同样的事情再一次上演了—因为家道中落，因为修为低下，他被未婚妻嫌弃，被赵天赐碾压，被所有人觉得“配不上”。一样的剧本，一样的台词，一样的结局。就好像老天爷把他从一个舞台拽下来，扔到另一个舞台上，然后说：“演吧，还是那出戏。”

　　“她不愿意，我也没办法。”雨化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事实上，这件事确实和他无关。他从来没有见过易小娟，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她嫁不嫁给他，对他来说毫无区别。他甚至觉得，她不嫁给他反而是件好事—至少不用面对一个厌恶自己的妻子，不用重蹈易娟的覆辙，还可以及时止损。

　　但老夫人不这么想。

　　“化生，”她松开他的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到，“这门婚事不能退。不是因为你喜欢她，是因为雨家丢不起这个人。雨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名声是唯一剩下的东西。如果连这门婚事都退了，清平镇的人会说‘雨家被易家退了婚’，会说‘雨家的儿子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你爹会被人笑话，你也会被人笑话。”

　　雨化生沉默了，没有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雨家还在乎这个面子，不过他也明白。

　　他懂。他太懂了。在现实世界里，他的母亲也是这样的—为了面子，为了“说出去好听”，为了不让亲戚们嚼舌根，宁愿让儿子在打印店干着一个月两千八的工作，也不让他去工厂打工，因为“工厂里说出去不好听”。面子，名声，别人的看法。这些东西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身上，压在他妈的身上，压在每一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身上。没有人知道这座山是从哪里来的，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座山不能倒，因为山底下压着的，是他们仅存的那一点点尊严，不过老夫人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即便事情困难，雨化生也愿意去尝试一下。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老夫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你先见见她。后天，易家的人会来清平镇，说是路过，但我知道是来退婚的。易小娟也会来。你到时候好好表现，让她看看你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就算这门婚事最后还是要退，你也得让他们知道，雨家的儿子不是好欺负的。”

　　雨化生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好好表现”。灵徒一层，走路都发虚，浑身没有二两力气，他能表现什么？表演从假山上再摔一次？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站起来，对老夫人行了一个礼—不是这个世界的那种拱手礼，是他自己的习惯，微微鞠了一躬，像以前在打印店对老板做的那样。

　　“娘，我先回去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针线活。

　　雨化生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正要迈出去的时候，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管你以前是谁，你现在的名字叫雨化生。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你现在是我儿子。”

　　雨化生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眼泪又会掉下来，同时他也坚定了要振兴雨家的决心......

　　两天后，易家的人来了。

　　雨化生是在镇口的茶摊上第一次见到易小娟的。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大，有风，吹得茶摊的布棚哗啦啦响。老夫人让他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是小环连夜改的，原来是大老爷的旧衣服，改小了给雨化生穿。长衫洗得很干净，但布料已经旧了，有些地方磨得发亮，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小环给他梳了头，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调整了好几次簪子的角度，直到满意了才放手。

　　“少爷，你今天真好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