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不痛不痒，但雨化生听出了里面的善意。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优越感的认可。这种认可是稀罕的，稀罕到雨化生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快一年，还是第一次遇到。
“谢谢。”他说。
要知道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身边都没有一个瞧得起自己的人，孟河的出现，让雨化生感到了一些善意，感到这个世界还是存在好人的，尽管不多。
孟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门牙旁边那颗歪了快四十五度，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他的笑容没有赵天赐那种精心设计的弧度，没有易小娟那种居高临下的矜持，就是一种纯粹的、简单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笑。那种笑让雨化生想起了小环。不是长得像，是那种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热乎气儿的感觉，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看着普通，喝着暖。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来报名的人比雨化生想象的要多得多，光清平镇这一个报名点，就排了七八十号人。他听说整个青州府有十几个报名点，每个点都有上百人报名，而灵院每年只在玄月王朝招收三百名新生。三百比几千，甚至上万。这个比例让他想起了考公务员—一样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陪跑，一样的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这一次，他不想做陪跑了。
队伍排到一半的时候，雨化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雨少爷吗？”
那个声音从队伍的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拉长了尾音的、像猫戏弄老鼠一样的调子。雨化生没有抬头，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赵天赐从队伍前面走过来，身后跟着陈小虎和孙文斌。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系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脚蹬一双黑色皮靴，靴面上绣着云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他的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陈小虎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绿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贼光。他的脖子比之前更粗了，粗到几乎和脑袋一样宽，看起来像一颗长在肩膀上的土豆。孙文斌还是老样子，白净的脸上架着银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今天他把扇子打开了，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远山近水，亭台楼阁，笔法很细，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们怕赵天赐，而是因为赵天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灵徒七层的威压，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灵徒四层、五层的人还好，只是觉得有些压抑；那些灵徒三层以下的，脸都白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在微微发抖。
赵天赐在雨化生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和之前在雨府前厅里的目光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目光里是困惑，是不解，是那种“你怎么还没死”的惊讶。现在他的目光里是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尊重，不是忌惮，而是一种重新评估的、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价值的那种审视。
“灵徒五层？”赵天赐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不太愿意承认的惊讶。
雨化生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已经替他回答了。那种波动是稳定的、均匀的、像一台精密仪器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和他在雨府前厅时一模一样，只是更强了一些。赵天赐感觉到了那种波动，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从一层到五层，用了不到半年，”赵天赐慢慢地说，“这个速度，放在灵院里也算快的了。不过—”他顿了顿，嘴角的笑纹深了一些，“灵院的考核不是光靠修炼速度就能过的。你以前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有了资格，不代表你就能考上。”
陈小虎在赵天赐身后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就是，灵徒五层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你是谁？”
孙文斌没有说话。他推了推眼镜，用扇子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着，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狐狸。
雨化生依然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天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面墙。那种平静让赵天赐不舒服。他宁可雨化生愤怒，宁可雨化生害怕，宁可雨化生有任何一种他可以预料、可以应对的情绪。但雨化生什么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什么都没有。那种平静不是强撑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是一口千年古井一样的深邃和安静。
赵天赐不知道的是，雨化生已经死过两次了。两次。一个人在死过两次之后，对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东西都会变得不那么在意。赵天赐的嘲讽、陈小虎的侮辱、孙文斌的冷眼，这些东西和死亡比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借过。”雨化生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地打断了赵天赐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话。他侧身从赵天赐身边走过，朝队伍前面走去。
赵天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消失了。
陈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天哥，这小子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从一层到五层，半年不到，这也太邪门了。”
赵天赐没有回答。他看着雨化生的背影消失在文昌阁的大门里，目光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片天空。
“不管他吃了什么药，”赵天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小虎和孙文斌能听到，“灵院的考核，不是嗑药就能过的。”
文昌阁的一楼被临时改成了报名处。几张长条桌摆成一排，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灵院的老师，穿着月白色的院服，胸口绣着灵院的标志—一只展翅的朱雀，火焰般的羽毛在胸前铺展开来，栩栩如生。老师的面前放着一摞空白的报名表，旁边摆着一块拳头大的透明水晶，是用来测试灵力境界的。
雨化生排到了最右边的那张桌子前。桌子后面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看起来很和善，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她的面前放着一块名牌，上面写着“水峰·沈若兰”。
沈若兰抬头看了雨化生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低下头，从一摞报名表里抽出一张，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