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院的招生公告贴在清平镇镇口的那面墙壁上，已经贴了三天了。墙壁是青砖砌的，有一人多高，平时贴的都是县衙的告示—哪家丢了牛，哪家的税还没交，哪个流寇又被悬赏了。那些告示都是用浆糊贴的，贴不了几天就被风吹掉了，边角翘起来，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只只垂死挣扎的蝴蝶。但灵院的公告不一样。它是用灵力封在墙壁上的，整张纸泛着淡金色的光，边角服服帖帖地粘在砖面上，风吹不动，雨打不湿，像一块长在墙上的金砖。
雨化生站在墙壁前，把那张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五遍。
公告的内容不长，用词也简洁，没有官场文书那种堆砌辞藻的毛病，每一句话都干净利落，像一把刀切在纸上。雨化生后来才知道，这份公告是灵院的第五十任院长亲手拟的，那位院长是个修炼狂人，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连说话都懒得说全乎，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绝不用两个字。他的公告也继承了这种风格，简单，直接，不留余地。
如果灵源是灵院的创始人，生活在数万年以前，那么灵院的院长这个概念大概就是从一万年前开始，院长几乎都是清一色显圣5阶的存在，但这一届的院长似乎快要突破5阶了。
灵院招生条件如下：
其一，年龄在十六岁至二十岁之间，玄月王朝子民，品行端正，无犯罪记录。其二，境界在初级灵徒五层及以上，以灵院测试为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自报或推荐。其三，通过灵院设置的入门考核，考核内容每年不同，以当年公告为准。其四，需有本地保人一名，负责学员在校期间的行为担保。其五，学费每年白银五十两，食宿另计，贫困者可申请减免，需提供户籍所在地衙门出具的贫困证明。
雨化生把目光停在了第二条上。
初级灵徒五层及以上。
五层。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那些日子。在清平镇的街头，每次看到灵院的学生经过，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院服，腰间别着木牌，走路的姿态都和普通人不一样—腰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看一个比清平镇更高的地方。他那时候只有灵徒二层，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在路边站着，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看着他们谈笑风生，听着他们讨论修炼心得，看着他们偶尔瞥他一眼—那种目光不是蔑视，甚至不是无视，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绝对的、像是根本看不到他的那种空白。他不是被瞧不起，他是根本不在那些人的视线范围之内。就像一个普通人不会去瞧不起一只蚂蚁一样，不是因为你善良，是因为你根本没注意到脚下有东西。
现在他够了。
五层。他正好五层。
雨化生伸手按了按腰间的明鉴剑，剑身在掌心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他转身离开张贴告示的墙壁，朝镇东的报名点走去。小环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步子又急又碎，像一只跟着母鸡的小鸡崽，一会儿跑到他左边，一会儿跑到他右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报名点设在镇东的文昌阁，是清平镇最大的建筑，平时用来举行祭祀和集会，今天被灵院临时征用了。文昌阁前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都是来报名的年轻人，有男有女，年龄都在十六到二十之间。有些穿着绸缎衣裳，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身边跟着好几个仆人，有的端茶倒水，有的打扇遮阳，排个队都排出了出行的架势。有些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普通人家出身，一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些是灵院的在读学生，穿着月白色的院服，腰间的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们不是来报名的，是被灵院派来维持秩序的，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雨化生走到队伍的最后面，站好。
他前面是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瘦高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红红的一片，像熟透了的石榴籽。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的腰间的明鉴剑上。那把剑没有剑鞘，金色的剑身裸露在外，符文在阳光下缓缓流动，看起来不像是兵器，倒像是什么装饰品。
“你也是来报名的？”长痘的年轻人问。
“嗯。”
“你什么境界？”
雨化生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没有试探，没有攀比，纯粹是出于好奇。这样的人在清平镇不多见，大多数人问“你什么境界”的时候，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两种反应—如果对方比自己低，就暗暗得意；如果对方比自己高，就暗暗嫉妒。但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还没学会算计别人的孩子。
“灵徒五层。”雨化生说。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张。五层是事实，刚好够资格，多一层都没有。
“真的？”那人眼睛一亮，脸上的青春痘都跟着亮了起来，“我也是五层！我叫孟河，隔壁桃花镇的，你叫什么？”
“雨化生。”
“雨化生？”孟河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清平镇雨家的人？就是那个……那个雨家？”
雨化生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个雨家。那个家道中落的雨家。那个出了冤案的雨家。那个有一个废材少爷的雨家。清平镇方圆百里，“雨家”这两个字后面的省略号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雨化生懒得去解释。
“是那个雨家。”他说。
孟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把到嘴边的话换成了另外一句：“那你能到五层，挺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