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鉴剑的符文忽然加快了流动速度。雨化生停下来,举起剑,剑身上涌出了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涌,涌进了他的大脑。他看到了一幅画面—一条小河,河水的颜色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黑,河面上漂浮着一层油光,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像孔雀的羽毛,像汽油泄漏后的水面。
“那里有一条河。”雨化生说,朝那个方向走去。
孟河拉住了他的袖子。“等等,你听。”
雨化生停下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河水的腥臭味和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声,不是任何自然界的声音。那是人的声音,两个人的声音,像是在低声交谈,又像是在争论。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有些字听得清,有些字听不清,但大体能知道在说什么。
雨化生立刻蹲下来,把明鉴剑插在地上,握紧剑柄,将灵力注入剑身。明鉴剑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暗到几乎看不到光,但雨化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剑身上扩散开来,像一圈圈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他和孟河的气息完全掩盖了。这是明鉴剑的另一个功能—气息遮蔽。在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的时候,他需要在一个完全没有干扰的环境中进行检测,任何外界的杂质都会影响结果的准确性。明鉴剑的创造者,灵源校长,显然也有着同样的执念。
那两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听说了吗?那个雨家的废材少爷,在县衙里把赵天德给整了。”第一个声音,粗哑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
“听说了听说了,整个青州府都传遍了。赵天德那个蠢货,花钱找了个妓女做伪证,结果被人家当场拆穿了,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第二个声音,尖细的,像竹竿敲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可不是嘛。赵家这回脸丢大了。赵天赐亲自带着赵世忠的信去捞人,才把赵天德从牢里捞出来。听说赵天德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是被两个差役架着走的。”
“该!那个混蛋仗着赵家的势力,在青州府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总算有人治他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雨化生胆子也真大,得罪了赵家,他还想在清平县待下去?”
“谁知道呢。反正赵家不会放过他的。我听赵家的人说,他们已经在靠山镇各处布了暗哨,只要看到那个雨化生来调查,马上发信号,直接动手。赵家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么狠?”
“你以为呢?赵家是靠山镇矿场的源头,要是被查出污染和赵家有关,赵家的名声就全完了。那个雨化生要是真查出了什么,赵家第一个杀他灭口。”
听到这里,雨化生终于明白为何那日赵天德慌慌张张地到县衙里面来,还编制了一个很大的局想要自己掉入陷阱,其实被打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他是害怕自己查案的过程中,有一些对他们赵家不利的收获吧。
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雨化生有所准备,足够机灵,在公堂之上反客为主,若不是赵天赐出面,这件事估计很难善了。
不过孟河倒是有些害怕,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声音。雨化生的手像闪电一样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紧紧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动弹不得。
孟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映着雨化生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警告,有冷静,有一种“你要是敢发出声音我就把你埋在这里”的坚决。
两个黑衣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距离不到十步。雨化生能看清他们的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步伐矫健,轻飘飘的,像两只在夜间觅食的猫。他们的灵力波动很明显,灵徒七层,和雨化生一样的境界,但他们的灵力更驳杂,更粗粝,像是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野路子,不像灵院出来的学生那样纯正、稳定。
等两个黑衣人走远了,雨化生才松开手。孟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他看着雨化生,嘴唇在发抖,想说点什么,但雨化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摇了摇头。
孟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雨化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道:“我推测赵家虽然在靠山镇通缉我,但如果发现了你,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孟河点了点头,脸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不过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自从第一次认识雨化生后,他就愿意团结在他周围,也不知道雨化生身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魔力。
雨化生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朝河边走去。孟河跟在后面,脚步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一只踩着落叶的猫,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河到了。
那条河比雨化生想象的还要宽,大约两丈,水流不急,缓缓地、无声地往下游流去。河水的颜色是黑的,不是那种清澈的、能看到底的深黑,而是一种浑浊的、像墨汁一样的、看不出任何东西的黑。河面上漂浮着一层油光,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像孔雀的羽毛,像汽油泄漏后的水面,像一块被污染了的、生了病的、正在慢慢死去的皮肤。河两岸的植物全都枯死了,草是黑的,叶子卷曲着,像一只只紧握着的、充满愤怒的拳头。树也是黑的,树干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枝条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像一根根从坟墓里伸出来的、干枯的、腐朽的手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酸的、像是金属被加热后散发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浓烈到让人的嗓子发紧,让人的眼睛发涩,让人想咳嗽又咳不出来。孟河捂住了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脸上的青春痘因为难受而变得更加通红。
雨化生在河边蹲下来,把明鉴剑的剑尖伸进了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