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府的废墟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阴森。残垣断壁在微弱的星光下像一排排站立的骷髅，那些焦黑的梁柱像一根根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指。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有散尽，混着夜露的潮湿，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胸口发闷的味道。

　　白天那些衙役已经撤了，废墟中空无一人。雨化生踩着瓦砾慢慢地走向那个门框。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在星光下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白天县衙的验尸官大致判断过，这些血迹的位置和形态不像是大火造成的，而是受害人遭受了剧烈撞击。

　　雨化生在门框前蹲下来，明鉴剑从衣服里面抽出来。剑身的符文在黑暗中流动，金色的光很微弱，弱得像一只萤火虫。他把剑尖对准那些血迹，符文开始加速流动。

　　就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硬的，薄薄的，被灰烬覆盖着。在门框和墙根之间的缝隙里，他把它捡起来，借着明鉴剑微弱的光看清了—那是一块腰牌，铜制的，巴掌大小，边缘被火烧得有些变形，字迹被高温熏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笔画。是什么字他看不出来，但腰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鹰隼。

　　“找到了。”雨化生把腰牌握在手心里。

　　姜妙丹一直很疑惑雨化生这把佩剑的作用，同时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找什么，正要询问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门外脚步声响起。

　　还没有等他们反映，四周亮了起来。火把从废墟的各个方向亮起来，一个接一个，像一圈正在合拢的火环。火光照亮了整片废墟，照亮了那些残垣断壁，照亮了站在废墟中央的雨化生，也照亮了门框后还没来得及踏出来的姜妙丹。

　　杜成海站在废墟的入口处，手里举着一个火把，火焰在他面前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被烧黑的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展开双翼的黑色翅膀。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本官在白天就发现两位了。一位穿着青灰色斗篷，一位戴着面纱，在废墟外面站了很久。本官心想，这清平镇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两位贵人？到了晚上，他们会不会再来？于是本官就在这里等着。果然，你们来了。”

　　原来这一切是杜成海布下的局，他白天就发现了两人，觉得两人可疑，是将他们当做嫌疑人了。

　　杜成海的目光落在雨化生手里那块腰牌上。

　　“那是证物，请阁下把它留下。至于阁下的身份，随本官回县衙一趟，说清楚就好。本官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们和此案无关，本官不会为难你们。”

　　雨化生沉默了。他在想—要不要摘下斗篷，说出自己的身份。他是雨化生，是雨家的儿子，是灵院的弟子。他没有放火，他没有杀人，他只是在寻找杀害他亲人的凶手。他说出来，杜成海会信吗？如果没有信物，他如何证明自己是雨化生？明鉴剑？灵院的令牌？他什么都没带。

　　就在雨化生犹豫的时候，姜妙丹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她帮助雨化生做了决定。

　　她的手抬了起来，素白色的衣袖在火光中像一片云。她看着杜成海的目光，又看着那些慢慢逼近的衙役，轻声说了两个字。

　　“闭眼。”

　　白雾从姜妙丹的脚下升起，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一堵白色的墙，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白色森林。水云诀—水峰首席弟子的独门功法，以灵力催动空气中的水汽形成无法穿透的浓雾。

　　杜成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举起火把想驱散雾气，但火焰在浓雾中连三尺都照不透。他听到周围衙役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喊“大人我看不见了”，有人喊“有鬼”，有人喊“别慌”。

　　等白雾散去，雨化生和姜妙丹已经不见了。

　　城外的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雨化生和姜妙丹暂时在此歇脚。

　　雨化生靠着一根柱子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块腰牌。明鉴剑放在膝盖上，剑身的符文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姜妙丹站在破败的窗棂前，面纱已经摘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雨化生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要跑？我可以解释的。我是雨化生，我是雨家的儿子。我没有放火没有杀人。”

　　姜妙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关乎生死的题。

　　“那个县令有问题。”

　　雨化生愣了一下。

　　“你确定？”

　　“他身上也有一块腰牌。铜制的，和你在废墟里发现的那块很像。他在废墟里走动的时候衣襟被风吹起来，我看到的。”姜妙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本书，“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对。白天我们在废墟外面，他看了你一眼，时间很短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他不是在看一个可疑的路人，他是在确认你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姜妙丹走到雨化生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目光平视。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应该在白天就把你拦下来，问你‘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他没有，而是设了一个局等我们晚上来。他等的不是你—雨家的儿子，他等的是拿走这块腰牌的人。他知道这块腰牌在现场，他知道凶手会来拿，所以他设了这个局。但来的不是凶手，是我们。他明知我们不是凶手，却没有放我们走，而是要把我们带回去。”

　　雨化生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炸开了一片白光。

　　“你的意思是—这个县令，和黑衣组织有关？”

　　“我不知道。但他身上有一块和这个腰牌很像的腰牌，他知道这个腰牌的存在，他知道凶手会来取。仅凭这三点，我们不能信他。”

　　雨化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那块腰牌，边缘被火烧得变形扭曲，字迹模糊得像一团被水泡过的墨迹。只有背面那只展翅的鹰隼还依稀可辨，展翅，利爪，像是在扑向猎物，又像是在逃离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