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了腰牌，铜制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我们回灵院。”雨化生站起来，把腰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和明鉴剑放在一起。

　　在雨家，浓雾散去后，火把再次照亮了整个环境，杜成海从浓雾中已经感受到对方的强度，也从浓雾中搞清楚了两人的身份，他偷偷的将这件事汇报给了“上级”。

　　很快姜妙丹和雨化生偷偷返回了灵院，似乎下山的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火峰的日子恢复了平静—表面上的平静。

　　雨化生每天清晨去山顶的平台修炼，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去图书馆看书，傍晚和师兄弟们一起看日落。他说话，笑，吃饭，下棋，弹琴，画画，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变化。他不再主动说话了，别人问他话他回答，问一句答一句，不多一个字；他的笑是嘴角的机械运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眼睛先弯，笑意再到嘴角，现在他的眼睛不会笑了；他下棋的时候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步棋而皱眉、挠头、自言自语的人，落子快而机械，像一台不会犯错的机器。

　　苏棠的红烧肉他吃了，说“好吃，谢谢师姐”，然后低头继续扒饭。如果是以往他会添第二碗、第三碗，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师姐你做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

　　简明摆好棋盘等他，他坐下来了，半个时辰棋盘上的局势简明赢了，简明笑着说你以前不会输这么快的；他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叶小凡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火峰的星空，繁星满天银河如练，雨化生看着那幅画说了两个字：“好看。谢谢。”然后走了。

　　花想容还是没有说话，但她最近画了一幅小环的画像，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素材，或是听师兄师姐的描述，竟把小环画得那样像。雨化生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手指猛地一颤，他接过去，声音哽住了：“谢谢你，师妹。她叫小环。”

　　他拿了那幅画回到房间，把画挂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幅画。画里的小环笑眯眯的，两个小虎牙都露出来，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两个小小的漩涡，能把人吸进去。

　　师娘白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个月后的傍晚，白芷端着一碗银耳莲子汤敲开了雨化生的门。

　　“化生，师娘想和你说说话。”

　　雨化生把她请进屋，搬了椅子让她坐，自己坐在床沿上。白芷把碗放在桌上，银耳莲子汤还冒着热气，清香扑鼻。

　　“化生，你来火峰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时间不长，但你已经是火峰很重要的人了。”

　　白芷看着他，目光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别人心事的人，但这次她决定当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化生，你这次回家，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师娘想告诉你，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事，火峰都是你的家。你陆师兄、苏师姐、简明师兄、叶师弟、花师妹，还有我和炎烈，我们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应该分担一些东西，哪怕是痛苦，分担的人多了，也会轻一些。”

　　雨化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黑色痕迹——那是火元素凝聚时留下的灼痕，从手指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他的情绪在那一刻爆发，终于他还是决定说出那些事情。

　　师娘，雨家没了。

　　老夫人在我面前撞死的。老爷的头撞在门框上血溅了我一身。小环被黑衣人的闪电余波击碎了内脏，我抱着她，她死在我怀里的。她说她冷，让我抱紧一些，我抱紧了，她还是冷了。

　　雨化生说着说着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白芷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抱住了他，像母亲抱着孩子一样。

　　“化生，你受苦了。”

　　雨化生把这些天压在心底的、一直没敢说出口的、一直以为自己能扛住但其实是扛不住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白芷没有打断他，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炎烈是在第二天的傍晚来找他的。

　　雨化生正坐在山顶的平台上，夕阳在远山后面缓缓沉下去。晚霞像被火烧过的锦缎铺了半边天。炎烈的脚步很轻，但雨化生听到了。他没有回头，炎烈在他身边坐下来，和他一起看着夕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

　　“你师娘和我说了。”炎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峰主，我……”

　　“不要叫我峰主，叫师父。”炎烈转过头看着他。

　　“师父。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炎烈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化生，火峰就是你的家。你是我的弟子，你的仇恨就是我炎烈的仇恨，就是火峰的仇恨。我们会陪你查下去，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他们有多强大，火峰不会退缩。”炎烈伸出手，那只手很老了，皮肤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那只手搭在雨化生的肩膀上，很重，很沉，像一座山。

　　“师父……”雨化生把那块腰牌从怀里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炎烈面前。铜制的腰牌经过火焰的熏烤后变得更加扭曲，字迹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但背面那只展翅的鹰隼还在。

　　炎烈接过腰牌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认出了那个图案。那只鹰隼，展翅俯冲的鹰隼，利爪前伸像是在扑向猎物。它的眼睛是用阴刻的手法刻出来的，在光线的折射下似乎在转动，盯着你看时后背发凉。

　　“暗鹫。”炎烈把腰牌还给雨化生。

　　“暗鹫？”

　　“一个杀手组织，存在了上千年。他们的势力遍布整个玄武大陆，分支无数，杀手无数。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只要出得起价钱，暗鹫就敢接。传言他们的首领有显圣三阶的修为。甚至有传言说，他们不止显圣三阶。千年来，无数人想剿灭暗鹫，无数人想把他们连根拔起，没有一个成功的。连玄月王朝的皇室都要忌惮他们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