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隐藏身份,姜妙丹建议雨化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于是买来了斗篷。
青灰色的粗布,很厚实,帽檐很大,压下来能遮住大半张脸。雨化生站在客栈房间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他现在不穿院服,不佩明鉴剑,不看背影,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姜妙丹站在门口,也换了一身装扮,素白色的长裙换成了一件灰蓝色的布衣,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起来。她的脸藏在斗篷的面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依然很亮。
“走吧。”姜妙丹说。
清平镇的早晨来得晚。
雨化生和姜妙丹一前一后走在街上。雨化生的明鉴剑藏在衣服里面,贴着胸口,剑身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温热的,像一颗安静的心。街上人不多,但很热闹。卖菜的已经把摊子摆出来了,青菜上还带着露水。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个货郎推着独轮车停在街边,车上挂满了针线、胭脂、头绳和几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书。他用一根木棍撑住车把,清了清嗓子,然后开腔了,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哎—听说了吗?雨家,清平镇东街那个雨家,烧没了!”
雨化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没的?不知道!有人说是仇家寻仇,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有人说是欠了巨债,还不起,自己放的火。还有人说雨家那房子太老了,年久失修,蜡烛走火。但你们想想,雨家那个老太太,还有那个瘫了十几年的老爷,还有那个丫鬟,三个人呢,一个都没跑出来。蜡烛走火能三个人全烧死?”
货郎说得唾沫横飞,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摇头叹息说“雨家也算是清平镇的老门老户了,祖上出过好几位大官,想不到落到这个地步。”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家那个儿子考上了灵院,本以为能翻身了,结果家都烧没了,真是造化弄人。”还有人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知道内幕”的神秘语气说:“我看没那么简单,你们想想,早几个月靠山镇那个案子是雨家那个少爷破的,查封了赵家的黑作坊,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这才多久,雨家就烧没了?巧了不是?”
“嘘—小声点,赵家的人你也敢议论?”
那个声音立刻低了下去,低到再也听不清任何字句。
雨化生站在人群外面,斗篷的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遮不住手指的颤抖。听完货郎的消息,雨化生没有去和那些人争辩,没有去纠正“蜡烛走火”的荒谬说法,没有去告诉他们雨家的老夫人和老爷爷是怎么死的。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几个版本的故事听完,然后转过身,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全程没有什么交流,几乎整个街道都在议论雨家被一把火烧光的事情,但是说法却各不相同。
很快,雨府到了。
雨化生站在东街的街口,看着雨家的方向。雨府被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院墙还在,但墙上的白灰被熏得乌黑,像一块巨大的伤疤。大门烧没了,门框歪斜着,上面还挂着半截烧焦的门帘,在晨风中轻轻晃荡,像一只垂死的手在无力地招摇。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烧焦的梁柱和瓦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潮湿的、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甜腻味道。
雨化生站在废墟前,看着那片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前厅的位置他已经认不出来了,那里的梁柱烧得最彻底,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戳在那里。后院的位置、桂花树的位置、老夫人房间的位置、老爷东厢房的位置、小环在廊檐下蹲着看他修炼的位置、她端着汤盅笑眯眯地看他喝完的位置,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一切都烧没了,烧成了一片黑色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再有任何声音传出来的灰烬。
新任县令姓杜,叫杜成海,是上个月刚从邻县调来的。他站在废墟中央,指挥着一群衙役清理现场。两具尸体已经从废墟中抬了出来,并排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尸体烧得面目全非,皮肤焦黑蜷缩,四肢弯曲僵硬,像两尊被烈火塑成的雕像。但他们的姿态很奇怪—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手臂缠着手臂,像是抱在一起的。
杜成海蹲下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吩咐师爷记录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在废墟中扫视着,然后停在了一个地方—门框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烧痕,是血迹。有人在大火之前就已经受伤或者死亡了。
雨化生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些血迹上,脚已经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姜妙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雨化生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紧。
“别去。”
雨化生停下来看着她。
“县令在看着你。”姜妙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雨化生抬起头,越过废墟,看到杜成海正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很短暂,短暂得像蜻蜓点水,点一下就飞走了。雨化生沉默了片刻,把手从姜妙丹的手中抽出来,转身走出了雨府的废墟。
他们都“全副武装”,如果到案发现场,一定会被认出身份,本来黑衣人在暗,他们在明处,这样只会更加被动,所以姜妙丹阻止了雨化生。
他们要找一家客栈落脚。白天人多眼杂容易暴露,等到晚上再来行动。
深夜。
清平镇的夜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雨化生和姜妙丹从客栈的后门溜了出来,沿着白天走过的路朝雨府摸去。明鉴剑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符文缓缓流动。但雨化生没有用它来探路,他把剑光压到了最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两个人像两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过清平镇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