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环从县衙牢房里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很清楚,雨化生在牢房中多待一天,就会危险一天,必须尽快找到孟河。
青州府的街道上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被人摘下来挂在了屋檐下。卖馄饨的老头在街角支起了摊子,锅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每一个路人的鼻子。小环闻到了那个味道,她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慢下一步。她穿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穿过另一条街,再拐进另一条巷子,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腿像灌了铅,跑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气都吸不到底。
孟河住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他姑妈家的杂货铺就在巷口。杂货铺不大,两间门面,门口堆着几筐萝卜和白菜,白菜叶子蔫了,边角发黄,像被太阳晒伤了的皮肤。铺子里面黑黢黢的,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墙上那些货物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像一群在跳舞的鬼。
孟河正坐在柜台后面吃面。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滴香油,面已经坨了,筷子夹起来是一坨一坨的,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白色绳子。他吃得心不在焉,嘴里嚼着面,眼睛却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从他离开县衙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雨化生不是他的亲人,不是他的同乡,甚至算不上是他的朋友—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但孟河就是放不下。他想起雨化生在迷雾森林里救他的那一幕—那条碧磷蟒朝他扑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腿都软了,连跑都跑不动,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那里,等着被蛇咬。然后雨化生出现了,用一根沾了醋的树枝骗过了那条蛇,用一把金色的短剑刺穿了蛇的脊柱,干净利落,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那一刻孟河觉得雨化生不是人,是神,是从天上掉下来专门救他的神。
雨化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他也愿意全力去帮助雨化生。
后来他知道雨化生不是神。神不会为了学费发愁,神不会被官差抓走,神不会戴着一副沉重的铁镣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像一个普通的、脆弱的、会受伤会流血会坐牢的凡人。但神会救人。雨化生在迷雾森林里救了他,在春风阁里救了小环,现在雨化生自己被困住了,该轮到孟河去救他了。
孟河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他只有一个在县衙当牢头、爱抽烟袋、嘴严心不坏的表舅刘大柱,和一颗不知道够不够用的、热乎乎的、愿意为朋友豁出去的心。
小环出现在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孟河手里的筷子掉了。不是吓的,是她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头发散了,几缕发丝从红色的头绳里挣脱出来,贴在汗津津的脸上,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蓝色的褙子被汗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和凸起的肩胛骨,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蝴蝶,翅膀贴在身上,飞不起来了。她的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喝水的人,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孟河,”她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少爷说……让你帮忙……找刘大柱……引荐给县令……他能解决悬赏公告上的事……”
孟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扶。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油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像两颗被点燃了的星星。“你说什么?他能解决?他连现场都没去过,他怎么解决?”
“他说他能。”小环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没有解释,因为她也不知道少爷要怎么解决。她只知道少爷说能,那就能。少爷从来没有骗过她。
孟河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拿起桌上的油灯,走到杂货铺的后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一条黑黢黢的巷子。小环跟在后面,她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
刘大柱住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毡和稻草胡乱地补着,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孟河敲了门,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两下,像是什么暗号。门开了,刘大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烟袋,嘴角叼着烟嘴,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夜风中散成一片灰白色的雾。他看了孟河一眼,又看了孟河身后的小环一眼,眉头皱了一下,那一道刀疤跟着皱了起来,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蜈蚣。
“又怎么了?”刘大柱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的无奈。
孟河把事情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快到有些字都咬不清楚,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各种材料在锅里翻滚着,分不清哪是米哪是豆。但刘大柱听懂了。他抽着烟袋,一言不发地听完,然后沉默了很久。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一下一下的,看得人心慌。
“你那个朋友,他真有把握?”刘大柱终于开口了。
“他说有。”小环抢在孟河前面回答,声音急切的,像怕刘大柱不信,又补了一句,“少爷从来不骗人。”
刘大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在门框上磕了磕,火星溅出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他把烟袋别在腰带上,转过身,从屋里拿出了一件黑色的外袍,披在身上,系好带子。
“走吧。”他说。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问“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就两个字—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