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姓沈,名文远,青州清平县人氏,四十七岁,任清平县县令已有六年。他早年曾在京城做过几年小官,因不擅逢迎,被外放到这清平县来。六年来,他修水利、平盗匪、断积案、办学堂,把清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称他为“沈青天”。但最近三个月,这个“青天”的帽子戴得不太安稳了。
事情出在清平县下属的靠山镇。靠山镇有一片农田,大约三百亩,种的都是水稻和蔬菜。三个月前,地里的庄稼开始出现异常—叶子发黑、卷曲、枯死,稻穗是空的,蔬菜的根是黑的,切开之后里面也是一团黑。吃了这些庄稼的人,开始出现各种症状—呕吐、腹泻、腹痛、头晕、四肢无力,严重的甚至昏迷不醒。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七个人,还有三十多人在床上躺着,药石无医。
沈文远派了三拨人去查。第一拨是县衙的师爷和捕快,他们去了一趟,看了两眼,回来说“可能是天灾,求求雨就好了”。沈文远差点没把茶杯摔他脸上。
第二拨是他从青州府请来的农业专家,老头子在田里蹲了半天,拔了几根苗,闻了闻,嚼了嚼,说“可能是土壤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得挖土回去化验”。挖了土,带回去化验了半个月,送回来一份报告,上面写着“土壤成分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测”。什么叫进一步检测?进一步检测要等到什么时候?老百姓等不了,朝廷更等不了。
第三拨是他从府城请来的修炼者,一位灵徒九层的高手,据说对毒素有研究。那人在田里转了一圈,用灵力感应了半天,最后说“感觉不到明显的毒素,可能是某种未知的灵毒”。灵毒?什么灵毒?从哪里来的?怎么解?一问三不知。
三拨人都没查出来。老百姓的耐心被耗尽了。靠山镇的村民组织了一支队伍,抬着七个死者的棺材,到县衙门口来闹事。棺材摆在县衙门口的白石台阶上,七口黑漆棺材,一字排开,像七颗黑色的牙齿,咬在县衙的门面上。棺材里散发出来的尸臭和棺材本身的油漆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连县衙里面都能闻到。领头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姓李,村里人都叫他李老爹。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儿媳、一个孙子,都死在这场灾祸里,家里只剩下他一个老头子和一个三岁的孙女。他跪在棺材前面,头上缠着白布,白布上写着“冤”字,字是用血写的,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他哭得没有声音了,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干呕着,抽搐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沈文远站在县衙的大堂里,隔着门缝看到那些棺材,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看到那些愤怒的、悲伤的、绝望的面孔,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他是清平县的县令,是这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他应该保护他们,应该为他们做主,应该解决他们的问题。但他做不到。
他派了三拨人,花了三个月,花了几百两银子,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贴出了悬赏公告,赏银从五十两加到了一百两,应者寥寥,来的都是些骗子,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骗一顿饭,骗几两银子,就消失了。
他快要绝望了。就在这个时候,刘大柱来了。
刘大柱是牢头,在县衙干了十年,沈文远对他有些印象—一个不爱说话、办事牢靠、嘴特别严的中年人。沈文远不太喜欢他,因为他总觉得这个牢头身上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不知道井底有什么,但你总觉得有东西。但今天,刘大柱带来了一条让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大人,牢里关了一个人,说能解决靠山镇的事。”刘大柱站在大堂里,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沈文远正在批阅公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大柱。“谁?”
“雨化生。昨天因在春风阁打架斗殴被抓进来的。”
沈文远的眉头皱了一下。雨化生。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最近听的,是很久以前。他想起十几年前,他还在京城做小官的时候,有一次回乡探亲,路过清平镇,在一家酒馆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姓雨,名仲贤,是清平镇雨家的家主,一个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他们一起喝了一壶酒,聊了半宿,从治国方略聊到诗词歌赋,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雨仲贤比他大几岁,学问比他好,见识比他广,为人比他豁达。沈文远对他很是敬佩,分别时说“他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
后来他外放到清平县,确实去拜访过,但那时雨家已经出事了。雨仲贤的腿断了,雨家的产业败了,昔日的清平镇第一人家,变成了一座门可罗雀的破败宅院。沈文远在雨府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进去。他怕看到雨仲贤的样子,怕看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变成一滩烂泥,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再后来,他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雨家的消息—雨仲贤的腿彻底废了,雨家的少爷是个废物,灵徒二层,整天喝酒闹事,把家底败光了。他听了只能叹息,什么也做不了。他不是没有能力帮,而是不知道怎么帮。一个废了腿的中年人,一个不成器的少年,一个守着空宅的老夫人,他能怎么帮?给他们钱?给一次给不了两次。给他们安排差事?雨仲贤的名声已经臭了,谁敢用他?帮不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帮不了的,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一个曾经很好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烂掉,烂到最后连渣都不剩。
他没有想到,雨仲贤的儿子,那个传说中的废物少爷,竟然考上了灵院。而且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的。这个消息是今天下午传到他耳朵里的,传话的是他的师爷,师爷是从一个在灵院当差的亲戚那里听来的。
师爷说的时候眉飞色舞,说那个雨化生在第二轮考核中默写出了完整的元素周期表,一百一十八个元素一字不差,连金峰院长都惊动了,亲自过问。沈文远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雨仲贤,想起了那壶酒,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说“我儿子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时的表情。雨仲贤没有看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确实比他有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