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指节泛白，掐得掌心渗出了血。
很显然雨化生说的也是实情，如今易家一无所有，单靠他一个人的力量，确实是没有什么作用。
“谢谢你！”易小风声音很小，他内心之中也在懊悔，当初不该放任自己的妹妹去毁掉婚约，更不该答应他们无理的请求，去将那枚丹药给他们提升了境界，如今落到这步田地。
雨化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心想着，谁说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
孙文斌一直站在角落里，从黑衣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缩在墙角，抱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心里清楚，那些黑衣人能这么快地找到这里，能这么精准地知道雨化生和孟河会来孙府，能在他们到达后不久就发动攻击。是谁在给他们传递消息？
赵家。赵家在青州府经营了几代人，眼线遍布全城，孙文斌常去的一家茶楼，就是赵家传递消息的据点之一。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灰。他害怕赵家，也害怕雨化生。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和赵家断了。以后再也不来往了。今天的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做了一些对不起易家的事，但我没有想过要杀人。”孙文斌的声音在发抖，抖得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雨化生没有看他，不需要看他。孙文斌是什么人，他从易小娟脸上的伤里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他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懦夫。懦夫不需要惩罚，懦夫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惩罚。
易小风走的时候把易小娟带走了。他协助易小娟整理好了行李，易小娟并不喜欢这个男人，嫁给他也是无奈之举，易小风也没有杀死孙文斌，而是废掉了他的修为，让他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雨化生和孟河并排走在更后面，炎烈走在最后面。五个人在清晨的阳光下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易小风把易小娟安置在灵山脚下的一处小院子里，离灵院不远，从木峰下来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买下了那处院子，不大，三间房，一个小院，院里有口井和一棵枣树。他把易小娟安顿好，递给她一个钱袋。
易小风是易家的长子，以前易家辉煌的时候，所有资源都向易小风集中，易小风天生是一个节约的人，所以也存下了一些钱，这次正好也是派上了用场。
易小娟站在院子里，阳光从枣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她脸上、肩上、手上。她的脸上还有伤，结了痂的，一道一道的，像一张被画坏了的画。但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地绽放了一下。
“哥，你放心去吧。我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易小风站在小院门口看着易小娟。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哥没有保护好你，想说哥信错了人，害了你一辈子。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大步走了。他没有回灵院，没有回木峰，没有回那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他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好好想一想，自己这三年到底做了什么。
雨化生站在火峰山顶的青石平台上，月光如水。他把那袋丹药换来的银两分成了几份，一份托人带给沈文远，不多，够他在临川县过得体面一些；一份留给自己，买药草买丹炉维持日常开销；一份给了孟河，把之前欠他的还了；一份给了简明师兄，之前从火峰下山没有告诉他们，简明师兄什么也没说，只递过来一壶酒。
姜妙丹的丹药钱他用另一种方式还了—他炼出了龙血续命丹。上古文字的药方中的灵兽血液，明鉴剑分析出那是一种蛟龙的血，年份在五百年左右。他从灵院的藏书楼里查到了蛟龙血的特性和替代方案，用三种灵兽血按特定比例混合替代蛟龙血。试了七次，第七次成功了。丹丸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普通丹药那种温润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暗光。
他把丹药送到回春堂，周掌柜惊喜万分，说老主顾的女儿有救了。雨化生没有提钱的事，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丹药算我欠你的。以后我需要什么药草，你帮我留着就行。”
周掌柜拍着胸脯答应了。
雨化生回到火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苏棠师姐在厨房里给他留了饭，一碗红烧肉一碗米饭，用盘子扣着保温，还温热着。他吃完饭洗了碗，走出厨房，看到简明师兄还在老松树下坐着，棋盘摆好了，黑子白子各就各位。简明没有说话，雨化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下了一盘棋，雨化生输了，但他输得不那么快了。简明收了棋子的“进步很大”。
雨化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火峰的每一间木屋都是新翻修过的，木头还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他躺了很久，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银白色的，凉丝丝的，像一床薄被盖在他身上。
他靠着窗框看着远处水峰的方向。水峰在夜色中只有一星半点的灯火，但有一盏灯总在那个时辰亮着，从不会灭。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在这个时辰看书、炼丹、研究新的丹方，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火峰的方向。她看不到他，隔得太远了，远到目光够不着，远到声音传不过去，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雨化生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修炼，还有丹方要研究，还有黑衣人要查，还有案子要翻。有很多事情要做，做不完的事情。那些事情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但他不怕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落在他的床头。
他忽然想起了那首《青花瓷》里的另一句词。“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雨化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但他知道，在结局到来之前，他会一直走下去，不会再让任何他保护不了的人死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