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文眨了眨眼。那张脸往后退了一点,他终于看清了更多东西—这是一间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一只缺了口的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窗纸,外面有光透进来,把窗纸映成一片暖暖的米白色。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是木头的,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下面好像是稻草,因为有一股淡淡的干草味,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被子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处补丁,针脚很细,补得整整齐齐。
周围的环境看清楚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白,骨节分明,像鸡爪子一样。怎么会瘦成这样,这分明不是他的手。他的手虽然也不胖,但至少是有肉的,指节是粗的,指甲是方的,是正常人的手。但这双手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是椭圆的,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很乱,但有三条很深的线,像三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
这分明不是他的手。
“少爷?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那个圆圆脸的姑娘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烧了啊,怎么眼神这么奇怪?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那少女明显感觉到照顾之人发生了异样,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异样。
雨小文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疼痛,发出一个沙哑的、不像人的声音:“水。”
“哦哦哦,水!等着啊,马上来!”
那姑娘转身跑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又小跑着回来,双手捧着递给他。雨小文想坐起来,但浑身使不上劲,胳膊撑在床上抖了两下,又跌了回去。
“哎呀你别动!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一点东西都没吃,哪来的力气?”姑娘把水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把他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然后把水杯递到他嘴边,眼神中充满了担忧的色彩。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雨小文费了很大力气喝了两口,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一些,但脑子里的混乱丝毫没有减少,似乎对发生的一切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放下水杯,看着眼前的姑娘,又看了看这间屋子,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对。
一切都不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切又都是真实的,不是梦境。
他记得,明明在清江大桥上,他翻过了栏杆,松开了手,纵身一跃掉进了清江浑浊的江水里,他往下沉,沉到了黑暗里。他不能呼吸,那种窒息的痛苦已经结束了,他应该已经死了。被水淹死,被冰冷的、浑浊的、带着泥沙和柴油味的清江水淹死。他一定是已经死了,尸体应该在江面上漂着,或者被水草缠住,沉在江底,再或者被鱼吃掉。
但他没有死。
他居然还活着。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对一个陌生的、叫他“少爷”的姑娘。他的身体变了,他的手不是他的手,他的声音不是他的声音,他的一切都变了,为了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终于决定问问身边的小女孩。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喝过水之后,总比刚才好了一些。
姑娘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他,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少爷,这是咱们家啊。雨府。清平镇。你都不记得了?”那女孩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心想着少爷是在明知故问,考验自己吗?
雨小文摇了摇头,心里念叨着,什么雨府,什么清平镇,不过他也不再急躁,理了理思绪。
“清平镇?哪个清平镇?”他继续问,在脑海之中根本搜索不到这样一个地方。
“少爷,你别吓我。”姑娘的嘴瘪了瘪,眼圈开始泛红,“你是不是摔到脑袋了?你从假山上摔下来,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说你凶多吉少,让我们准备后事。我和老夫人哭了好几场,还以为你不行了……你现在醒了,怎么连家都不认得了?”
姑娘流下了眼泪,通过判断,她感觉自己的少爷脑子被摔坏了。
我不是从清江大桥跳了江,怎么说我从假山上摔下来?少爷?雨府?老夫人?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些词像一把一把的沙子,扔进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像以前做实验的时候一样,根据国家标准的前处理步骤,一步一步进行,一步一步的推进和分析。
终于他想明白了,很明显他已经不是雨小文了。或者说,他的现在的这具躯体应该不是雨小文的了,而是在另外的身体之中居住了雨小文的灵魂。他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这不是梦,就是现实,因为全身的疼痛是真实的,口渴是真实的,眼前这个姑娘的眼泪是真实的。想到这里,他摊开双手,感受着姑娘眼中的热泪,那分明是有温度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姑娘听后,眼泪掉落得更多了,一颗一颗,圆滚滚的,顺着圆圆的脸上往下淌。
“少爷,我是小环啊。你的丫鬟小环。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小环。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什么丫鬟。他是雨小文,某县城的普通人,父母都是普通人,他考了五年公务员,考上了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被辞退,跳了清江大桥,然后在这里醒来,在一个叫“雨府”的地方,在一张硬板床上,被一个叫小环的丫鬟叫做“少爷”。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叫我什么?”
“少爷啊。”
“少爷叫什么名字?”
小环擦了擦眼泪,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一字一顿地回答了。
“少爷姓雨,名化生。雨化生。是清平镇雨家的独子。”
雨化生。
雨小文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雨化生。姓雨。他也姓雨。雨不是一个常见的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竟然遇到了一个同姓的人家。不,不是“遇到”,是他变成了这个同姓的人。
“雨府……是做什么的?”他问。
小环的表情变了。从担心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难过。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少爷,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小环还是显出担忧的神色。
“你告诉我。”雨小文语气透露着坚定。
小环叹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来,一边给他掖被角,一边慢慢地说。
“雨家祖上世代为官,从太祖爷那一辈起,就是清平镇最有头有脸的人家。老太爷做过翰林,太老爷做过知府,到了老爷这一辈……本来也是要做官的。老爷学问好,人品好,清平镇的人没有不敬重他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十年前,出了一桩冤案。老爷被人诬告,说他和外地的反贼有书信往来。县衙的人来抄了家,把老爷带走了。老爷在牢里关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出来的时候,人是抬回来的。他的腿被打坏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