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暂时遇到困难”,不是“需要调整心态”,不是“从头再来”。是完了。彻底的、没有回头路的、死胡同的完了。
雨小文抬起头,看着清江。
江水在流。一直在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未来,不停地流,不带任何感情地流。它不在乎桥上站着谁,不在乎那个人在想什么,不在乎他是不是要跳下去。它只是流。流了一万年,还要永不停歇的一直流下去。
雨小文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行李箱倒了,轮子朝天,在风中转了一下,慢慢停下来。他没有去看它。他把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看着脚下的江水。风从下面吹上来,灌进他的衣服里,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松垮的旗。
他想起女儿的画。三个火柴人,中间的站得最直。
他想起自己站在女儿面前,蹲下来,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细很软,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他说“爸爸要去上班了”,她说“嗯”,头也没抬。
她不知道爸爸要去哪里。她不知道爸爸已经不用去上班了。她不知道爸爸站在一座桥上,风很大,水很深,他不想再游了,他终于要解脱了。
雨小文闭上眼睛。
风在耳边呼啸。远处有船鸣笛,声音很低,像一头牛在叫。有人在喊什么,但他听不清,风把所有的声音都撕碎了,揉成一团,塞进他的耳朵里,嗡嗡嗡地响。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下水游泳,是七岁那年。村里的水库,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爸在水里托着他的肚子,让他扑腾。他喝了好几口水,呛得眼泪直流,但没哭。他爸说“不错,不哭就是好样的”。他记住了这句话,记了二十一年。他一直不哭。考不上不哭,被辞退不哭,离婚不哭,被胡亦强背刺不哭,被方主任穿小鞋不哭。他一直不哭,因为不哭就是好样的。
但他现在不想当好样的了。
他快速翻过了栏杆。
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先把一条腿跨过去,然后把另一条腿也跨过去,整个人站在栏杆外面,脚踩着桥沿,手抓着栏杆。桥沿很窄,只有一掌宽,他的脚尖有一半悬在空中。风从下面吹上来,猛烈地推着他,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拦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江面在脚下几十米的地方,看起来很小,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船也变小了,像玩具。他看不清水的颜色,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流动的东西,在阳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
他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松开了手。
下落的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恐惧。他甚至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重量,感觉不到自己在下落。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慢慢地,轻轻地,没有声音。
水迎面撞上来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远的,很轻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爸爸。”
是女儿的声音。
然后水灌进了他的鼻子、嘴巴、耳朵,冰冷的水,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把他攥住,往下拉。他挣扎了一下,本能地挣扎,手和脚在水里乱抓乱蹬,但水太深了,太暗了,太冷了。他睁着眼睛,看到水面上方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白点,然后消失了。
黑暗。
完全的、绝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雨小文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在水里往下沉,沉了很久,久到他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开始沉的。水是黑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羊水一样的黑。他感觉自己回到了某个很久远的地方,久远到他还不是“雨小文”的时候,久远到他还不是任何人的时候。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水,是一种更稠密的东西,像雾,像光,像某种说不清楚的能量。它们从他身边流过,穿过他的身体,带走了一些东西,又留下了一些东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在融化,在重组。骨头在响,肌肉在抖,血管里有滚烫的液体在奔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过来,吼叫着,挣扎着,要从他的皮囊里冲出去。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女儿的声音,不是易娟的声音,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声音。是一种古老的、宏大的、像钟声一样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在黑暗里回荡,一下一下地震动着他的耳膜。
“四象归位……”
“天命轮回……”
“魂兮……归来……,化学的主宰!”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烧,每一根骨头都在裂。他想喊,但喊不出声,嘴巴张开了,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他想动,但动不了,四肢像被钉在了什么地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疼痛持续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天。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他分不清长短。他只是忍着,像以前无数次忍着一样,咬紧牙关,不出声,不哭,因为不哭就是好样的。
然后疼痛突然消失了。
像潮水退去一样,干干净净,一丝不留。黑暗也开始褪去,从浓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白光里有人影在晃动。
“醒了醒了!他醒了!”
一个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竹竿敲在青石板上。不是易娟的声音,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带着某种他听不懂的口音的女声。
雨小文费力地睁开眼睛。
光线刺得他流泪。他眯着眼,看到一张脸凑得很近,圆圆的,白白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正瞪着他看。那张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好奇,嘴巴张成一个圆形,露出两颗小虎牙。
“少爷!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少爷?
雨小文觉得有些奇怪,心想着,我不是已经跳江了吗,难道是在阴曹地府里面,在喊其他人少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