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生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的肩膀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黑色的血痂把院服布料粘在皮肤上，走一步扯一下，疼得他微微皱眉。他没有用灵力去修复那道伤口—不是为了省灵力，是想留着这道疼。
疼能让人清醒。他最近太顺了，顺到快忘了疼是什么感觉。
客栈大堂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孟河坐在大堂的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一口没动。他双手托着下巴，下巴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看到雨化生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他也没顾上去扶。
“你昨晚去哪了？我一觉醒来你就不在了，找了半天找不到你，还以为你被黑衣人掳走了！”孟河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雨化生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碗凉透了的面端过来，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坨了，黏糊糊的，但味道还在。他不急不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听到门外异响开始，到走出客栈看到易小风靠在墙上等他，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稻田、村庄、小桥，一直到靠山镇黑作坊旧址那片荒废的空地，青色的木系功法和金蓝色的火焰在月光下碰撞了上百个回合，最后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易小风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易小风的背影，然后一个人走回了客栈。
孟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雨化生，你现在的实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雨化生放下筷子看着孟河。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不想说“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灵院大门都不敢进的人了”，这些话太像在炫耀，他不是那种人。他以前在检测中心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做了一点成绩就到处宣扬的人。数据不会骗人，结果会说话，不需要你用嘴去说。
“还差得远。”雨化生说。
孟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门牙旁边那颗歪了四十五度的牙又露了出来，笑得脸上的青春痘都挤在了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伸出手在雨化生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正好拍在那道伤口上。雨化生没有躲，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孟河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忘了你有伤……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连显圣二阶，中级灵徒三层的一百个回合都能打平手，我还在显圣一阶，中级灵徒一层晃悠呢，跟你的差距是越来越远了。人比人气死人，我以后不跟你比了，我跟自己比。”
雨化生看着孟河。从最初在灵院门口排队的陌生人，到现在可以一起下山、一起住客栈、一起面对黑衣人、在他不告而别的时候坐在客栈大堂等了一整夜的朋友，没有问“你怎么不叫醒我”，更没有说“你下次别一个人出去”。孟河只是在那里等着。
“易家是怎么败落的？”雨化生忽然问，实际上他也听说了易家的一些事情，那不具体，他知道孟河是情报方面的专家，所以也想借这个机会搞清楚。
孟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他没有追问原因，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赵家和易家不一样。赵家做生意，什么赚钱做什么，黑白两道通吃。易家不是做生意的，易家是靠技术起家。易家的祖上是一位炼丹师，不入流的小炼丹师，但他有一个特长—擅长制作一种皇室需要的保健品，叫“玉露膏”，说是能延年益寿、美容养颜，皇室的女眷们很喜欢。易家靠着这个方子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攒下了家业，在青州府站稳了脚跟。
后来赵家也开始做这种生意。他们从易家挖了几个不忠的学徒，偷学了玉露膏的配方，大批量生产。在市场上和易家竞争，压低价格、抢夺客源，正大光明的商业手段，易家虽然难受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真正让易家倒台的，是一桩冤案。有人在易家出品的玉露膏里检测出了有毒的物质，事情捅到了宫里，龙颜大怒下令彻查。从易家的仓库里搜出了大量含有有毒物质的成品，人赃并获。易家家主被打入大牢，家产被抄没，所有族人被逐出青州府。百年世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有人在后来的调查中发现那些有毒的玉露膏根本不是易家生产的，是有人伪造了易家的包装，把有毒的产品混进了易家的仓库。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没留下任何痕迹。但孟河是从小在青州府长大的，各家各户的底细他多少知道一些。那几年谁家和易家在生意上有竞争？谁家有这个能力和胆子去陷害一个百年世家？谁家在易家倒台后立刻接手了玉露膏的生意？答案只有一个。
赵家。
雨化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空，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易小风按理说应该找赵家报仇，为什么三番五次来找我？”
孟河挠了挠头。“会不会是有人告诉他，那些事是你干的，尤其是易小娟的事情？”
雨化生转过头看着孟河。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晨光中碰撞在一起，像两块打火石擦了一下—没有火星，但他们都感觉到了那种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浮出水面的感觉。
“赵天赐。”雨化生说出了这个名字。
孟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肯定是！易小风这个人我听说过，性格火爆，做事冲动，最听不得别人挑唆。要是有人告诉他‘你妹妹是被雨化生害的’，他肯定不会去核实，直接就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