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久。路过一片又一片的稻田,路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路过一座又一座的小桥。那些桥很老了,桥面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桥下的水很浅,能听到水流过石头的哗哗声。
月近中天,易小风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块空地的中央,四周是荒废的农田,杂草丛生,齐腰深的野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有几间破败的木屋,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骨架。空气里隐隐有一股焦糊味。
雨化生认出了这个地方。
靠山镇。赵家那个黑作坊的旧址。易小风站在空地上看着雨化生,解开了蒙面的黑布,把布团成一团塞进怀里。
“你知道我是谁吗?”
“易小风。易小娟的哥哥。木峰的弟子,显圣二阶,中级灵徒三层的修为。”雨化生说。
易小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知道是我,两次交手你都没有出全力?”
“我和易家没有仇。”雨化生的声音不大,“我和你妹妹的婚约已经解除了。休书是她自己签的。你们易家的败落,是因为你们自己的选择。你信了不该信的人—赵天赐。他告诉你是我害了易家,是我玷污了你妹妹的清白。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假的。”
实际上雨化生在第二次拦截就认出了黑衣人是易小风,他也知道为何易小风会出现,多半是赵天赐在挑拨,所以他提前解释了一些事情。
易小风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不是变白,是那种被人当众揭开了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的伤疤之后的、混合了愤怒和羞耻的青灰色,他根本就不相信雨化生的话。
“你闭嘴!”
易小风动了。他的掌心中凝聚出一团青色的光芒,木元素在他的催动下急速聚集,形成数道尖锐的木刺。那些木刺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冷光,像一把把悬在半空中的飞刀。
雨化生没有躲,明鉴剑出鞘。
金色的剑身在月光下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剑身上的符文急速流动。他的左手摊开,金蓝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不是一个小小的火球,而是三色交织的光芒。他把金、木、水三种元素融合到了火焰中,金是锋锐,木是生长,水是变化。三种元素和火元素结合在一起,形成的已经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他还在摸索中的、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解的力量。那道火焰从他的掌心射出,迎着易小风的木刺撞了上去。
轰。
金蓝色的火焰和青色的木刺撞在一起,两种不同属性的元素在空中碰撞、交织、撕裂。火焰吞噬了木刺,把那些青色的木刺烧成了灰烬。木刺一根接一根被烧毁,有些木刺突破了火焰的拦截,从火焰的缝隙中钻了过去,朝雨化生的面门射去。雨化生侧头避开,手中的明鉴剑挥出,剑身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剑尖射出,斩在易小风的青色护体上。剑气碎裂,护体也裂开了一道缝。
两人同时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易小风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他盯着雨化生手里的剑,盯着那把剑身上还在流动的金色符文,盯着雨化生掌心中那团还在跳动、没有熄灭的金蓝色火焰—三色交织的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他想起两次交手的第一次,雨化生被他压着打,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第二次能多撑几个回合,在他身上划了一道口子。现在是第三次,两个人居然打成了平手。而雨化生还留有余力。易小风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易小风再次出手。这一次他没有试探,最强的功法催动到了极致。青色的光芒从他的全身涌出,不是之前在掌心凝聚的一团,而是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穴位涌出来。那些光芒在他身体周围凝聚、旋转、压缩,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青色漩涡。漩涡的中心对准了雨化生。
“木—龙—卷!”
雨化生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恐怖—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野草被连根拔起在空中飞舞,连地面的泥土都在震动。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灵力注入明鉴剑。剑身的符文亮到了极致,那些古老的、承载着灵源校长毕生心血的纹路,在雨化生的灵力催动下全部活了。
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的光芒在剑身上同时亮起,交汇成一道雨化生从未见过的、纯粹的、炽烈的白光。他把那道白光和掌心中的金蓝色火焰融合在一起,然后推了出去。
金蓝色的火球拖着白色的尾焰撞上了青色的漩涡。
巨响。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那些本就破败的木屋在冲击波中轰然倒塌,屋顶的瓦片碎成了粉末,墙壁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然后整面墙塌了下来,扬起一片巨大的灰尘。田里的稻草被点燃了,金蓝色的火苗在干燥的稻草上蔓延。远处村庄的狗被惊动了,此起彼伏地吠叫。
两个人在冲击波中都没有后退半步。
青色的漩涡散了,金蓝色的火球也灭了。剑气没有全部消散,有几道细碎的剑气从爆炸的中心射出来,从他们身边擦过,在易小风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在雨化生的肩膀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雨化生的院服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那一小块布料。易小风的手臂上那道血痕也在渗血。两个人同时受了伤,伤得不重,只是皮外伤。他们在冲击波中对视着,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把无形的剑在交锋。
易小风没有动。雨化生也没有动。他们在等对方先出手,也在等对方先开口。过了很久,久到远处村庄的狗叫停了,久到被点燃的稻草烧完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面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
易小风转身走了。没有说“我还会来找你的”,没有说“下次我一定杀了你”。黑布没有蒙上,他的脸在月光下暴露着,像一个不再需要隐藏自己的人。
雨化生没有拦他。明鉴剑插入剑鞘,金蓝色的火焰从掌心熄灭了。他转过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停下来,看了看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想起了自己在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时学会的第一件事—样品被污染了,就废了。
人的心被污染了,也一样。易小风的心被污染了,被他最信任的人、最亲近的人、最不应该污染他的人。毒素已经扩散到全身,清除不了了。
他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个影子从荒废的农田上掠过,从被烧毁的黑作坊的废墟上掠过,从那些歪歪斜斜地立在田埂上的稻草人身边掠过,像一个在深夜赶路的人,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前方是不知道还有多远才能到达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