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很慢很慢,像在数着时间的流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每一条都很深,像刀刻的。
“那位老人,”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叫什么名字?”
“灵源。”雨化生说。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佛珠在指间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捻,继续转,继续数。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雨化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敬畏。那种看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一条奔腾入海的江河、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时,人类才会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灵源校长,”老夫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灵院的创始人……传说他在数万年前封印了一头巨兽,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他还在。他一直在。”
老夫人把佛珠放在桌上,伸出手,握住了雨化生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雨化生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骼,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小小的珠子。
“化生,”她说,“你遇到他,是你的福气。但你能活着回来,不是他的功劳,是你自己的命。你的命硬,硬到连枯井都困不住你。”
灵源封印巨兽的事情应该是在远古时期,整个玄武域鲜有人知,没有想到老夫人就是其中一个知晓的。
雨化生没有说话。他看着老夫人,看着这个在黑暗中撑了十年的女人,看着这个失去了亲生儿子却收留了一个陌生灵魂的女人,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都以为雨家已经完了的时候依然坐在主位上、腰挺得笔直的女人。他忽然觉得,他和这个女人之间,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有些东西,比血缘更深,比血脉更浓,不是靠基因传承的,是靠那些共同的、不可言说的、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着走过的日子,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雨化生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修炼上,毕竟从枯井出来后,身体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灵源传授的功法,还有炼化巨蛇后的丹药,这些统统都没有完全消化。
灵徒三层之后,他的修炼速度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他的天赋变好了—灵源校长给他炼化的那颗丹药,确实改变了他的体质,重塑了他的经脉,扩充了他的丹田,但他的天赋依然算不上顶尖。他之所以修炼得快,是因为他有灵源校长留下的那套功法。
那套功法的核心,不是吸收灵气的速度,而是吸收灵气的效率。
普通的修炼者引灵入体,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天,大约有三成的灵气能被丹田吸收,剩下的七成都会在运转过程中消散。灵源校长的功法把这个比例颠倒了过来—七成被吸收,三成消散。同样的灵气,同样的修炼时间,雨化生吸收的灵力是别人的两倍还多。
再加上他手里有明鉴剑。这把剑不仅能检测和分析外界的物质,还能监测他体内灵力的运转情况。他能清楚地知道每一次引灵入体有多少灵气进入了丹田,有多少在经脉中消散了,哪个穴位堵了,哪条经脉通了,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些问题在以前的雨化生看来是不可知的、只能靠感觉去摸索的,但在明鉴剑面前,它们全部变成了可以量化的、可以被分析的数据。
最为重要的是,明鉴剑的这两个功能还可以提纯灵气,无形之中又进一步提高了修炼的效率。
检测和分析。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他在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做了六个月的实验,学会了怎么用仪器检测样品的成分,怎么分析数据,怎么找出问题所在。那些日子没有白费。那些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漫长的、孤独的、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那些被方主任穿小鞋、被胡亦强背刺、被所有人抛弃的日子,那些让他绝望到想死的日子—它们不是弯路,它们是路的一部分。它们把他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把剑面前,带到了这套功法面前,带到了这个他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刻。
半个月后,雨化生突破到了初级灵徒四层。
又过了一个月,初级灵徒五层。
他坐在后院的那块青石板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像一条条被疏通了的河流,从百会穴涌入,沿着任脉下行,经过丹田,沿着督脉上行,回到百会穴,形成一个完整的、永不间断的循环。他的身体被灵力滋养着,肌肉变得紧实,骨骼变得坚韧,五感变得敏锐,他能听到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有一滴露水正在滑落,能听到前厅里小环在扫地时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能听到老夫人在佛堂里捻动佛珠时珠子之间轻微的碰撞声。
灵徒五层。
他睁开眼睛,看到小环蹲在廊檐下,两只手托着下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映着后院的阳光和桂花树的影子。
“少爷,你刚才笑了。”小环说。
雨化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笑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久到他不记得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清江市的时候,在那些他还没有被辞退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日子里。也许更早,早到他还不是雨小文的时候,早到他还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还没有开始考公、还没有遇到易娟、还没有经历那些漫长的、痛苦的、看不到尽头的失败的时候。
“是吗?”他说。
“嗯,”小环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可好看了。”
雨化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瘦了,不白了,骨节分明的轮廓还在,但上面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皮肤被阳光晒成了小麦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和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那双手,已经不是同一双手了。就像他自己,和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那个雨化生,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艘没有目的地的船。风从后院的老槐树顶上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就在这时,前厅的方向传来了福伯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很急促,带着一种雨化生从未听过的激动。
“少爷!少爷!灵院的公告!灵院的招生公告来了!”
雨化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了看廊檐下的小环,小环已经从地上蹦了起来,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他看了看后院的那两棵桂花树,今年它们终于开了花,很小很小的一朵朵,金黄色的,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但香味很浓,浓到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他看了看手中的明鉴剑。剑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缓缓流动,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眨眼。
他把剑插回腰间,迈步朝前厅走去。
风在他身后吹过,把桂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轻轻地、慢慢地、打着旋儿地落在他走过的青石板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