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雨化生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任何她预期中会看到的东西。那双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湖底下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光芒。
她想从他的眼睛中找到到仇恨,可始终什么也找不到。
赵天赐站在易小娟身后,双臂还保持着抱胸的姿势,但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人前露出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纯粹的、彻底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的困惑。
他比易小娟更清楚那口井的情况。是他亲手把雨化生扔下去的,是他亲眼看着雨化生消失在黑暗里的。那口井他小时候去玩过,往里面扔过石子,数过石子落底的时间。他知道那口井有多深,知道井壁有多光滑,知道一个没有任何攀爬工具的人不可能从里面出来。他甚至在那之后往井里扔了一块大石头,确认了落底的声音。石头碎了,井底是干的,没有任何缓冲,事后也在井口封上了一块巨石。一个人掉下去,必死无疑,那枯井分明连一个苍蝇都飞不出来。
但雨化生活着,就站在面前。
不但活着,还突破了,到了初级灵徒三层的境界......
赵天赐感觉到了雨化生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灵力波动。不是灵徒三层该有的波动。灵徒三层的灵力应该是微弱的、散乱的、像刚点燃的火苗一样摇摇欲坠的。但雨化生的灵力波动不是那样的。他的灵力波动是稳定的、均匀的、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转时发出的那种嗡嗡声。那种波动让赵天赐想起了一样东西—他在灵院的实验室里见过的那台检测仪,那台能分析出任何物质成分的、据说从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连院长都只能勉强启动的检测仪。雨化生的灵力波动和那台仪器发出的波动,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赵天赐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他的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但没有一个能问出口。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雨化生走进前厅,在老夫人身边站定。他看了小环一眼,小环还趴在地上,满脸是泪,伸出手想去够他的衣角。他弯下腰,握住小环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小环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离开的这几日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
小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哭,而是敞开了嗓子的、毫无顾忌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抓着雨化生的袖子,抓得很紧很紧,紧到指甲都快把布抠破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都不肯松手,她害怕这一切都是梦境,害怕放开手后,雨化生这个幻影会破碎。
雨化生没有挣开。任由小环抓着,让她哭,让她把所有的不安、恐惧、绝望都哭出来。他的目光从易小娟脸上扫过,从赵天赐脸上扫过,从陈小虎、孙文斌、周明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放在桌上的退婚文书上。
他看到了老夫人和易小娟的签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
“退婚?”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易小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她认为必死无疑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拿着她刚签好的退婚文书,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问她“退婚?”。她的大脑高速运转着,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体面的说辞,一个能让她全身而退的理由。但她什么都找不到。她的脑子里只有几个字在反复回响—怎么可能,这不可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雨化生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拿起了笔。
“我同意退婚。”他说。
易小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以为雨化生会在退婚文书上签字,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她以为最大的障碍已经消除了。但雨化生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雨化生把那张退婚文书推到一边,从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的纸,铺好,提起笔,开始写字。
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他写的不是退婚文书,是休书。
“雨家之子雨化生,今休妻易氏小娟。缘由:不贤,不贞,不敬公婆,不守妇道。自即日起,易氏小娟与雨家再无瓜葛。任凭改嫁,毫无异言。”
雨化生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休书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递到易小娟面前。
“不是你们退婚,”雨化生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两团被压在地底的暗火,“是我休你。”
前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声音的、像真空一样的安静。连小环的哭声都停了,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声音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易小娟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羞辱,然后是愤怒—一层一层的,像剥洋葱一样,每剥一层就更辣一些,辣到她的眼泪都快要被逼出来了,但她咬着牙,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在雨化生面前哭,不能在赵天赐面前哭,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她是易小娟,易家的千金,灵徒六层的天才,灵院的高材生。她不能被一个灵徒三层的废物当众休掉。
“你——!”
她只说出了这一个字。后面的字全部被愤怒堵了回去,堵在她的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整条食道都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