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只蚊子扇了一下翅膀。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的那种声音。那两个字里有一种破碎的、颤抖的、像玻璃碎了一地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每一片都闪着光,每一片都很锋利,每一片都能割破手指。
她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刚站到一半又跌了回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很响,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用手撑着地面,爬了两步,爬到了前厅的门槛旁边,伸出手,想去够那个人的衣角。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两下,没有抓到,但她的脸上已经全是泪了,不是哭,是那种根本控制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往外涌的、止都止不住的眼泪。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
佛珠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紫檀木的珠子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很远,有一颗滚到了桌子腿旁边,停下来,静静地躺在那里的灰尘里。老夫人没有去捡。她看着门口的那个人,眼睛里的那层空洞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到的东西—光。
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她眼睛里面亮起来的,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灯芯上还冒着青烟,火苗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灭,但它没有灭,它稳稳地亮着,越来越亮,越来越稳,亮到她的整张脸都被那光照亮了,亮到她脸上的那些皱纹—额头的、眼角的、嘴角的—都被那光照得淡了,浅了,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一下一下地把那些岁月的痕迹擦掉了。
她没有说话。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看着门口的那个人,嘴唇在微微颤抖,颤抖得很厉害,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是雨家的主母,她不能在易小娟面前失态,不能在赵天赐面前失态,不能在那些来退婚的人面前失态。她要坐着,腰要挺直,手要放好,表情要稳住。她做到了。她的腰挺得很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但她眼睛里的光出卖了她,那道光太亮了,亮到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刚刚从地狱里爬回来。
老爷的房间里,门突然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儿子回来的。也许是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也许是他感觉到了什么,也许只是冥冥中的一种感应,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感应。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前厅的方向。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但他的眼睛不再空了。那两口被淘干了的井,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了一股水,很细,很慢,但一直在涌,涌上来,漫过井底那层薄薄的淤泥,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雨化生的影子。
老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在同一时间涌上来、挤在同一个狭窄的通道里、谁也过不去的那种堵塞。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缓慢地、沿着他干裂的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被岁月和酒精刻下的沟壑,滴在他湿透的衣襟上。
易小娟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那个人,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因为她不想有表情,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了。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所有的齿轮都在同一瞬间停了,停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余转都没有。
雨化生。
他居然还活着。
他从那口枯井里爬出来了。
那口井有几十丈深,井壁光滑如镜,没有梯子,没有绳索,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东西。一个灵徒一层的人掉进去,即便是没有摔死,也不可能活着出来。绝对不可能。
但他现在正站在面前,他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别着一把金色的短剑。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那种苍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透明的、带着淡淡光泽的苍白,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阳光能透过去,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易小娟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失控的、不可遏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崩塌了的那种发抖。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手腕在发抖,她的小臂在发抖,她的整个右手都在发抖,抖得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零件还在转,但已经不是在按照设计的方式转了,而是以一种杂乱的、混乱的、随时都会散架的方式在转。
她想起了那口井。想起了月光下黑洞洞的井口,想起了雨化生被赵天赐提在手里的样子,想起了他掉下去时那声沉闷的响声—咚,像一个西瓜被摔在地上。她想起了自己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无尽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她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以为那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以为她再也不用看到那张脸了。
但他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连衣服都是干净的。
怎么可能?
她的目光从雨化生的脸上移到他身上,从他身上移到他的腰间,停在那把金色的短剑上。那把剑很短,只有两尺长,没有剑鞘,剑身是半透明的金色,像一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阳光下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活的小蛇。她盯着那把剑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雨化生的丹田位置。
灵徒三层。
不是一层。是三层。
他从一层跳到了三层。在三天之内。从那口枯井里爬出来之后,从一层跳到了三层。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这不是任何人能做到的事情。易小娟从小修炼,在灵院读了三年书,见过无数天才,听过无数传奇,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能在三天之内从灵徒一层突破到三层。这不是修炼,这是作弊,是妖术,是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