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文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接到易娟电话的。
那天他加班到八点半,处理了一批应急抽检的大米样品。方主任下午临时通知,说上级要求三天内出数据,实际上正常流程是七天。雨小文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的结果只会是“年轻人要多锻炼,不要怕吃亏,怕上当!”。他一个人守在消解室,守着三台赶酸器,看着消解罐上方不断冒出的黄色烟雾,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手机响了。
是易娟的视频通话。
他摘了手套,走到走廊里接。屏幕亮了,他看到易娟的脸—不是平常的脸,是那种哭过之后洗了一把脸、但眼睛还肿着、鼻头还红着的脸。背景是他和她的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女儿的周岁照,小女孩穿着粉色裙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怎么了?”雨小文心里一沉,心中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易娟没说话,把手机转了方向。镜头对准了客厅。雨小文看到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洗发水、牙刷、毛巾。沙发上堆着几床被子,乱成一团。
“你妈今天来了,”易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冷得像实验室里的去离子水,“她把我的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装在袋子里,放在门口。她说这个家是她的,她想让我走。”
雨小文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你嫁到我们家,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我儿子考上了事业单位,你算个什么东西?’她指着我的鼻子说的,一字不差,你要不要听听录音?我录了。”
易娟把手机转回来,打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雨小文听到他妈的口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字一字钉进他的耳朵里。
雨小文闭上了眼睛。
“易娟,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易娟打断了他,“雨小文,我告诉你,你妈今天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钥匙拿走了。她说这是她的房子,她不给外人住。你听清楚了吗?她把钥匙拿走了。我现在和女儿在屋里,门锁着,出不去。我要是出去买菜,我就回不来了。”
雨小文的脑子嗡了一下。
房子是他爸的名字。当年结婚的时候,他爸妈把县城那套老房子腾出来给他们做婚房,自己搬去了镇上的一套小产权房。名义上是给小两口住,但房产证上一直写着他爸的名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有什么问题,直到现在。
“我明天请假回去。”雨小文说,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你上次也说请假,你请得了吗?”
“这次一定请!”雨小文心中暗自下了决心。
“那你现在请。”易娟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现在就给那个姓方的打电话,我要听到你请假。你要是请不下来,你就别回来了,回来也没用。”
雨小文挂了视频,拨了方主任的电话。
响了三声,没人接。又响了三声,还是没人接。他拨了第二遍,这次响了五声,接了。
“喂?”方主任的声音带着电视的背景音,像是在看什么综艺节目,有观众在笑。
“方主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家里出了急事,我必须明天回去一趟。我请两天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什么急事?”
“家事。很急。”
“小文啊,我不是为难你,”方主任的语气听起来很有耐心,耐心的后面是一堵墙,“你手上那批大米样品后天要报数据,你现在走了,谁来做?胡亦强明天要去参加市里的培训,老胡手上有他自己的样品,你走了这批样品就没人跟了。”
“我可以今天连夜把前处理做完,明天上午上机,中午出数据,然后下午走。”
“下午走?你到家都晚上了,后天又得往回赶?你这样来回折腾,能处理什么家事?”
方主任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尽管你考上了编制,但还是有试用期的,你现在才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请两次假,你这样的工作态度,让人事科怎么看你?你让我怎么在考核表上写评价?我不是不近人情,我是替你考虑。你要在这个单位站稳脚跟,前半年是关键。你考了五年才考进来的,你自己想想......”
雨小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一边是还不容易考上的工作,一边是家里清官也断不清的家务事,终于他还是妥协了。
“我就请一天。周五一天。我周六上午回来。”
“明天再说吧。”方主任挂了电话,似乎是在告诉雨小文不要不识抬举。
“明天再说”这四个字在雨小文脑子里转了无数圈。他太熟悉这种说法了。在打印店,老板每次拖欠工资的时候都说“明天再说”;在之前的每一次考公失败后,亲戚问起来,他妈都说“明年再说”。“明天再说”不是一个时间,是一种拒绝的方式—把一件事推到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他给易娟发了一条微信:“请不下来。我再想办法。”
易娟回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听到的不是易娟的声音,而是他妈的。不知道易娟是把手机放在哪里录的,声音有些远,像隔着一堵墙在喊。
“我告诉你易娟,你不要拿我儿子来压我。我儿子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你一个私立幼儿园的老师,你配不上他。你要走你走,孩子留下。我们雨家的孩子不能跟你这种没教养的人过。”
然后是易娟的声音,尖叫着:“你凭什么抢我的孩子!”
再然后是孩子哭了。三岁的女儿在哭,哭声尖锐,像一把小刀划破了整个夜晚。
雨小文蹲在走廊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遍一遍地听那段语音。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陷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他听到女儿的哭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来,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远。
他想打电话回去,但不知道打给谁。打给易娟?她正在和他妈吵架。打给他妈?他会说什么?妈你别闹了?他妈会说“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居然为了她吼我?”打给他爸?他爸只会说“你妈就那个脾气,你让着她点,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时间,雨小文觉得没有人可以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