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走廊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进实验室，戴上手套，继续做他的样品。加酸、加热、赶酸。重复。重复。重复。
凌晨一点，他做完最后一批消解，把样品放进冰箱，关了通风橱，关了灯，走出实验室。整个检测中心大楼只有走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惨绿色的光，像水下世界。
他回到宿舍，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又像一张扭曲的脸。
手机亮了。易娟发来一条消息：“你妈刚才带了一个开锁的，把门打开了。她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到了楼道里。我现在带着女儿在酒店。明天我们去民政局，这日子没有办法过了。”
雨小文盯着“民政局”三个字，觉得这三个字比他做过的任何一次消解都要可怕。消解至少是有步骤的—加酸、升温、赶酸、定容，每一步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但离婚呢？离婚的步骤是什么？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他打了一行字：“别冲动，我明天一定回去。”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易娟把他删了。
雨小文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六点就焦急的在方主任办公室门口等着。
方主任八点四十分到的，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一杯豆浆。看到雨小文站在门口，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开了门进去，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脱外套。
“方主任，我今天必须回去。”雨小文站在办公桌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方主任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看了雨小文一眼。
“怎么了？到底什么事？”
“我老婆要跟我离婚。”雨小文认为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他在说出来的时候，也不管是不是丢人了。
方主任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离婚？为什么？”
“家里的事，很复杂。我必须回去处理。”
方主任把包子放下，拿起豆浆，吸了一口，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么重大的决策。
“小文，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方主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亲切，亲切得让雨小文后背发凉，“我也是过来人，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现在回去，火上浇油，不如冷静冷静。你在这边安心工作，等她气消了，你打个电话好好说，比回去吵架强。”
“方主任，我老婆已经把我和她之间的联系方式删了。我联系不上她了。我必须当面找她。”
方主任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小文，你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先别急着请假，你先把手上的工作干完。大米样品今天出数据，出完了你再走，我批你一天假。怎么样？”终于方主任还是松口了。
“今天出完数据，最早也要下午三四点。我再赶回去，到家天黑了，我老婆在酒店，我连她住哪个酒店都不知道。”
“那你就先找到她住哪个酒店嘛。打个电话问你岳父岳母。”
“我岳父岳母在外地，而且他们还不知道这事。”
方主任又拿起包子，把剩下的两口吃完，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到雨小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矩就是规矩。大米样品今天必须出数据，这是上级的要求。你是负责人，你不能走。这样吧，你今天把数据做出来，我保证，明天一早我就批你走。明天周六，你周日回来，不耽误周一上班。行不行？”
雨小文看着方主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耐心，有关怀，但底下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反射出一切，却不包含任何东西。
“好。”雨小文说。能请到一天假，也是很好了，雨小文害怕再多犹豫一下，连这一天假也被方主任找理由剥削掉，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回到实验室，开始做ICP-MS的检测。仪器预热要半小时，他利用这段时间配标准曲线—铅、镉、汞、砷四个元素的标准溶液，稀释成五个浓度梯度，每个梯度做两个平行。他做得很仔细，手很稳，移液枪的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到位，生怕过程中出一点差错，导致整个实验又要推倒从来，但大脑不受控制的全是易娟和女儿的画面。
“酒店。什么样的酒店？连锁的还是小旅馆？女儿晚上睡得好吗？有没有喝奶？易娟带没带奶粉？”
他在仪器前坐了四个小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谱线图，每一个峰都出得漂亮，标准曲线的相关系数三个九以上，质控样在范围内。数据没有问题。数据永远不会出问题，出问题的永远是人。
中午十二点半，他把数据报告整理好，发到了方主任的邮箱。然后他给方主任发了条微信：“方主任，数据已出，全部合格。我下午走。”
方主任回了一个字：“好。”
雨小文甚至来不及高兴。他飞快地收拾东西，脱了实验服，把手套扔进垃圾桶，拿上手机和充电宝，冲出实验室。在走廊里他差点撞上胡亦强，胡亦强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干嘛去？着火啦？”
“回家。家里有事。”
“哎哎哎，你等等。”胡亦强拉住他的袖子，“你走之前，那批土壤样品的消解记录你写了吗？方主任早上问我要，我说你写的。”
“什么土壤样品？那不是你的样品吗？”
“方主任说归你管啊，他早上开会的时候说的，你没在。他说以后所有的样品前处理记录都归你写，让我配合你。”
雨小文停住了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九点，临时开了个小会，你没在。方主任说你上手快，多担待点。我觉得挺好的，你字写得比我好看，记录写出来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