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有说完。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低着头,不敢看姜妙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向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师姐开口求丹药。这种行为,和乞丐有什么区别?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蜷缩在袖子里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
姜妙丹看着他。他瘦削的、苍白的、低垂的脸,他攥紧的、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不敢抬起的眼睛。他刚才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几乎已经被时间冲刷干净了的画面—一个孩子站在天丹谷的大门口,手里攥着一封推荐信,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对守门的弟子说“我想拜师学炼丹”。那个孩子的衣服很旧,鞋子破了洞,露出脚趾头,但他很倔,在门口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直到她的父亲、天丹谷的谷主亲自出来接他进去。
那个孩子后来成了天丹谷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他叫白砚秋,是姜妙丹的大师兄。
“好。”姜妙丹说。
雨化生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他以为她会拒绝,以为她会说“不行”,以为她会说“丹药不是随便给人的”,以为她会说“你我只是萍水相逢,我没有义务帮你”。她没有说这些,她说的是“好”。
“你等着。”姜妙丹转身走进图书馆,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片刻后,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瓷瓶不大,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她把瓷瓶递给雨化生,雨化生接过来,手心烫得发疼。
“这是增灵丹,品阶不高,但对你应该够用。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一到两个小境界,药效能持续六个时辰,副作用比破障丹小得多,只是药效过后会有一天的虚弱期,不会损伤经脉。”姜妙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给一个病人开药方。
“师姐……我……我以后会还你的。”雨化生的声音有些哑。
姜妙丹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像灵湖最深处的潭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短到雨化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转身走了。湖蓝色的院服在月光下像一片云,轻轻地飘走了。
雨化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他低下头,看着瓷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看着瓶口那层红色的蜡封,看着蜡封上那个小小的、刻着“姜”字的印章。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跑回了宿舍,关上门,连鞋都没有脱就坐在床上。他把瓷瓶放在桌上,对着油灯看了很久。
“增灵丹。”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像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瓷瓶很小,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但他觉得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掌心里,压得他的手微微往下沉。不是因为瓷瓶的重量,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打开瓷瓶,里面是一颗丹丸,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淡金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光泽,像一颗被磨圆了的金沙。丹药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的,像兰花的香气,清幽的,遥远的,和她身上的一样。
雨化生把丹丸倒在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丸入腹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那股暖流不猛烈,不霸道,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一条被春天融化的雪水汇成的小溪,缓缓地流过干涸的河床,唤醒沉睡的土地。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像一条条被疏通了的河流,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上行,经过膻中,经过天突,经过百会,再从百会下行,经过大椎,经过命门,回到丹田。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经脉在灵力的冲刷下微微发热,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丹田在缓慢地扩大,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那些曾经被堵塞过的、狭窄的、像年久失修的河道一样的经脉,在灵力的反复冲刷下变得宽阔、通畅、像一条条被清理干净了淤泥的大河。
灵徒八层,中期。
灵徒八层,后期。
灵徒八层,巅峰。
灵徒九层。
咔。像是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一道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壁障,横亘在灵徒八层和九层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他撞了很多次,每次都撞得头破血流,墙还在那里,纹丝不动。现在墙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片看不见的碎片,散落在经脉中,被灵力冲刷着带走,消失在丹田的无尽空间里。
灵徒九层,初期。灵徒九层,中期。灵徒九层,后期。到了灵徒九层巅峰,那股暖流的力量终于耗尽了,像一条流到了尽头的河流,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线,断了。
雨化生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落在他的脸上、手上、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白色瓷瓶上。
灵徒九层巅峰。
比武大会决赛日,灵山沸腾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灵山顶上的时候,比武场周围已经坐满了人。金、青、蓝、红、黄,五个颜色的院服交织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五彩斑斓的旗帜铺在山顶上。人声鼎沸,嗡嗡嗡嗡嗡,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说话声、笑声、争论声、猜测声、加油声、嘘声,所有声音搅成一团。
“赵天赐!赵天赐!赵天赐!”金峰的方阵最先喊起来,声音整齐划一,一声接一声,像擂鼓,像打雷。金峰的学员们穿着金色的院服,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在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