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京的那天，秦淮河上飘着细雨，像一层薄纱裹住了画舫的红灯笼。赵承影站在码头，看着了然和尚和苏家的老仆将最后一箱醒魂香搬上马车，箱角的朱砂符咒在雨里洇开，像朵绽开的红梅。

　　“龙虎山的老道最是护短。”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廊下叮嘱，“那片碎片据说是当年张天师亲手嵌在镇妖塔的塔基里，你们去了可别硬抢，先探探他们的口风。”她从袖中摸出个黄绸包，递给赵承影，“这是苏家祖传的‘通玄符’，见了张天师递上去，他看在祖上的面子上，或许会给几分薄面。”

　　黄绸包入手温热，赵承影捏了捏，里面像是块玉佩。他想起老夫人说的族谱，上面记载着苏家祖上曾与龙虎山有过交情，或许这符真能派上用场。

　　“放心吧，我们不会惹事。”了然和尚晃了晃手里的念珠，“实在不行，贫僧就跟他们打场禅机，辩赢了，碎片自然到手。”

　　老夫人被逗笑了，皱纹里盛着雨水的光：“你们路上小心，南京这边我会盯着，一有其他碎片的消息，立刻让人送信给你们。”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将南京城的烟雨甩在身后。赵承影掀起车帘，看着远处听竹轩的飞檐渐渐模糊，楠木树的影子在雨里缩成个小黑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

　　“想什么呢？”了然和尚递过块油纸包的桂花糕，“苏家的点心师傅手艺不错，尝尝。”

　　赵承影咬了口，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开，却没压下心里的涩。他摸出那半块凤凰佩，断口处的血迹早已被雨水洗干净，只剩冰冷的玉：“你说，我娘当年……是不是也像老夫人这样，在难处里硬撑着？”

　　和尚嚼着糕点，含糊道：“天下的母亲都一样，为了孩子，能把自己熬成药渣。”他指了指窗外，“快看，雨停了。”

　　车窗外，乌云裂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一片金灿灿的稻田上。远处的山峦在雾里若隐若现，青黛色的轮廓像幅水墨画——那是龙虎山的方向。

　　***龙虎山的山门比想象中朴素，青石板铺的台阶蜿蜒向上，两旁的古松上挂着红绸，风吹过，绸带猎猎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山脚下有个茶寮，几个穿道袍的小道士正围着个说书先生，听得津津有味。

　　“……要说那镇魂钟碎片，当年可是张天师用三昧真火炼过的，嵌在镇妖塔里，镇压着塔下的千年尸王。谁要是动了碎片，尸王出来，整个龙虎山都得遭殃！”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赵承影和了然和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镇妖塔？千年尸王？老夫人的族谱里可没提这些。

　　“两位是香客？”一个挎着药篮的小道童走过来，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山上正在办‘天师会’，各地的道长都来了，你们要是想求符，可得赶早。”

　　天师会？

　　赵承影心里一动：“小师傅，我们是来拜访张天师的，有要事相商。”他掏出老夫人给的黄绸包，“这里有信物。”

　　小道童瞅了眼黄绸包，突然捂住嘴笑了：“这包绸子是苏奶奶绣的吧？我去年去南京化缘，见过她老人家绣的凤凰，针脚跟这包上的一模一样。”

　　赵承影愣了愣：“你认识老夫人？”

　　“苏奶奶是我们龙虎山的大香客，每年都来捐钱修观。”小道童收起药篮，“跟我来吧，师父说要是苏奶奶的人来了，直接领去见掌管道长。”

　　跟着小道童往山上走，才发现龙虎山比看起来热闹得多。石阶上满是穿着道袍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道，有背着桃木剑的年轻道士，还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像是江湖术士。

　　“他们都是来参加天师会的？”了然和尚问。

　　“不全是。”小道童指着个扛着锄头的壮汉，“那是隔壁山的猎户，说家里闹狐仙，来求符的。”又指向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她男人被山精迷了，来求天师救命的。”

　　赵承影注意到，那些求助的人里，有几个面色发青，眼窝发黑，和开封那些被骨笛控制的人症状很像。难道龙虎山也有骨笛作祟？

　　走到半山腰的三清观，掌管道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中年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拿着把拂尘，看见赵承影手里的黄绸包，眼睛亮了亮：“苏老夫人的信？”

　　赵承影解开黄绸包，里面果然是块玉佩，刻着半只仙鹤，另一半显然是被人掰走的。掌管道长从怀里摸出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拼在一起，正好是只完整的仙鹤。

　　“果然是自家人。”道长抚着胡须笑了，“老夫人在信里说，你们要找镇妖塔的那块钟碎片？”

　　赵承影点头：“我们想重铸镇魂钟，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道长的笑容淡了下去，领着他们往里走：“不是贫道不给方便，是那碎片动不得。”他引着他们进了一间静室，沏上茶，“镇妖塔下确实压着具千年尸王，是汉末的一个将军，被沈炼的祖师爷用邪术炼成了不死之身，当年张天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镇压，全靠那块钟碎片镇着尸气。”

　　沈炼的祖师爷？

　　赵承影心里一沉：“您是说，那尸王和沈炼的骨笛有关？”

　　“何止有关。”道长叹了口气，“那尸王的骨头，就是第一支噬魂笛的材料。沈炼这些年一直想拿到钟碎片，就是想放出尸王，用他的骸骨炼制镇魂笛的笛身。”

　　了然和尚放下茶杯，眉头紧锁：“这么说，这次的天师会，沈炼的人也来了？”

　　道长点头：“这几天山上怪事不断，好几个道士被迷了心智，跟疯了似的念叨‘骨笛响，尸王醒’，贫道怀疑，是沈炼的余党混进来了。”

　　赵承影想起那些面色发青的求助者，后背泛起寒意。看来他们来得正是时候，要是被沈炼的人先拿到碎片，放出尸王，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更得尽快取走碎片。”他说，“只要重铸镇魂钟，就能彻底镇压尸王。”

　　道长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镇妖塔的塔基是用糯米汁混着狗血浇的，与钟碎片连为一体，要取碎片，就得拆塔基，到时候尸气泄漏，就算没放出尸王，也会害死不少人。”

　　赵承影愣住了。拆塔基会害死人，不拆又会被沈炼的人抢了先机，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除非……”道长犹豫了一下，“除非能用‘镇魂咒’暂时压制尸气，等取走碎片，再用符咒加固塔基。但这咒语早已失传，贫道只在古籍上见过零星记载。”

　　镇魂咒。

　　赵承影的心像被钟锤敲了一下，他想起骨笛图谱最后消失的“引魂诀”，那咒语钻进玉佩后，鹰形图案的翅膀上多了圈金色纹路，或许……

　　他摸出怀里的玉佩，鹰形图案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翅膀上的金线似乎在流动。赵承影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引魂诀的残句，突然感觉玉佩发烫，金线变得明亮起来，映在墙上，竟投射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是镇魂咒！

　　道长和了然和尚都惊呆了，看着墙上的金字，喃喃道：“真的是镇魂咒！失传三百年的镇魂咒！”

　　赵承影也没想到引魂诀里竟然藏着镇魂咒，看来守玉人和镇魂钟之间的联系，比他想象的更深。

　　“有了咒语，就能取碎片了！”道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镇妖塔！”

　　三人刚走出静室，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道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师父！不好了！镇妖塔那边出事了！有个黑衣人在塔下吹笛，好多师兄弟都被迷住了，正疯着往塔上撞呢！”

　　沈炼的人动手了！

　　赵承影握紧玉佩，和了然和尚、道长一起往镇妖塔跑去。远远就看见塔下围着一群道士，个个眼神空洞，嘴里流着口水，拼命往塔门上撞，像是要把门撞开。一个黑衣人站在塔前，手里举着支骨笛，正吹得兴起，笛身上刻着个狰狞的“尸”字。

　　是尸笛！

　　“拦住他！”道长掏出桃木剑，率先冲了过去。

　　黑衣人冷笑一声，笛音陡然变得尖锐。那些被迷住的道士突然转身，朝着道长扑过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用镇魂咒！”了然和尚大喊，将往生铃抛给赵承影，“用铃声配合咒语！”

　　赵承影接住铃铛，摇响的同时，在心里默念镇魂咒。金色的文字从玉佩里飘出，像无数只小蝴蝶，落在那些道士身上。道士们动作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纷纷抱着头倒在地上。

　　“不可能！”黑衣人又惊又怒，再次举起骨笛。

　　影子鹰突然从玉佩里窜出来，青黑色的翅膀一扇，卷起一阵狂风，将骨笛吹得脱手而出。赵承影趁机冲过去，钟锤狠狠砸在黑衣人胸口！

　　“咔嚓”一声，黑衣人倒飞出去，撞在塔门上，吐出一口黑血，眼睛瞪得滚圆，显然活不成了。他怀里掉出个羊皮卷，赵承影捡起来一看，上面画着镇妖塔的剖面图，塔基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行小字：“子时三刻，尸气最弱，可破塔基。”

　　今天正是子时三刻！

　　赵承影心里一紧，看来这黑衣人早就计划好了，选在尸气最弱的时候动手，就是为了趁机取走碎片。

　　“快！念咒！”道长催促道。

　　赵承影不再犹豫，举起玉佩，大声念出镇魂咒。金色的文字围绕着镇妖塔飞舞，塔身上的砖石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在回应。塔基的位置亮起一道白光，隐约能看见块青灰色的碎片，嵌在砖石里，正是镇魂钟的碎片！

　　“就是那里！”道长指着白光处。

　　赵承影举起钟锤，灌注全身力气，朝着白光砸去！

　　“铛——！”

　　一声巨响，塔基震动，砖石裂开，镇魂钟碎片从里面滚了出来，落在赵承影手里。碎片入手冰凉，上面的梵文在咒语的加持下闪闪发光，与他怀里的钟魂珠遥相呼应。

　　就在碎片离开塔基的瞬间，镇妖塔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塔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咆哮，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从地里钻出来！

　　“不好！尸气泄漏了！”道长脸色大变，赶紧从怀里掏出符咒，往塔基的裂缝上贴，“承影，快用钟碎片镇压！”

　　赵承影将碎片按在裂缝上，碎片上的梵文亮起金光，裂缝里的咆哮声渐渐减弱，塔身的摇晃也停了下来。

　　“总算稳住了。”道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承影握着新得到的碎片，心里却沉甸甸的。沈炼的人能准确知道尸气最弱的时间，说明他们对龙虎山的情况了如指掌，说不定观里就有内鬼。

　　他看向那些倒在地上的道士，突然注意到其中一个的道袍袖口，绣着个小小的“尸”字，和刚才黑衣人骨笛上的字一模一样。

　　内鬼找到了。

　　赵承影刚想指认，那道士突然翻身爬起，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朝着道长刺去！

　　“小心！”赵承影一把推开道长，匕首刺在他的胳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道士见没刺中，转身就往山下跑。影子鹰俯冲下去，鹰爪抓住他的后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摔在地上。

　　“说！还有多少同党？”道长用桃木剑指着他的喉咙。

　　道士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说：“没……没多少了……就我们几个……沈炼大人说……拿到碎片就去……去昆仑山汇合……”

　　昆仑山。

　　赵承影的心猛地一跳。看来沈炼的党羽不止在南京和龙虎山，他们的最终据点，在昆仑山！

　　他摸了摸怀里的钟魂珠和两块镇魂钟碎片，又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伤口往下流，滴在地上，与碎片的金光融为一体。

　　昆仑山，他必须去。

　　不仅要找剩下的碎片，还要彻底铲除沈炼的余党，绝不能让他们炼成镇魂笛。

　　道长为他包扎伤口时，了然和尚正拿着那卷羊皮卷研究：“昆仑山有座‘万骨窟’，据说藏着沈炼祖师爷的尸身，看来他们是想拿那尸身做镇魂笛的引子。”

　　赵承影点点头，眼神坚定：“我们明天就出发。”

　　夜幕降临，龙虎山的星星格外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赵承影站在镇妖塔下，看着手里的三块碎片，它们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守护。

　　他知道，前路还有更多的艰险在等着，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