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峰那边安静得多。易小娟没有来。她身边空着一排座位,同门的师姐妹们心照不宣地不去坐那个位置,没有人提她的名字,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没来,没有人议论昨天那场半决赛。
那个秘密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地雷,所有人都不敢踩上去,都绕着走,假装看不见。但姜妙丹来了,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院服,坐在水峰高台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擂台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攥着院服的布料。她看着擂台东侧那个穿着金峰院服的瘦削身影,看着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体,看着他后背那道从领口露出来的、还结着痂但已经不渗血的鞭痕,看着他手里握着的那把金色的剑。她昨晚已经练好了一炉丹药,备在手边,如果雨化生赢了,那最好;如果他受了伤,需要丹药疗伤;如果他输了,被打成重伤……她的目光落在赵天赐身上。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东西。
“决赛,金峰赵天赐对灵院新生雨化生,现在开始!”欧阳烈的声音擂台上空炸开。这是一场十分有看点的比赛,一个是金峰的核心弟子、赵家的继承人、灵徒十层;一个是崛起的翘楚,刚入门且发展很快的新生、雨家的废材少爷、灵徒……他看不透雨化生的修为。
欧阳烈的眉头皱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昨天雨化生还是灵徒八层,他能清楚地感知到。但今天,雨化生的灵力波动变了,更强,更稳,更凝实,像一把被重新锻造过的剑。他的目光在雨化生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靠回椅背。
擂台上,赵天赐看着雨化生。
他发现雨化生的修为在灵徒九层巅峰。不是八层,不是九层初期,是九层巅峰,离十层只差一步。
昨天晚上,易小娟在灵湖边的柳树下告诉他,雨化生能赢她,靠的不是实力,是靠卑鄙的手段。赵天赐没有问她是什么手段,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雨化生的修为昨天还是八层,今天一早就变成了九层巅峰。一个晚上,跨越了一个半小境界。只有一种可能—丹药。他服用了丹药。而且是品质极高的丹药,而整个灵院能够提供这种丹药的人只能是姜妙丹。
赵天赐看了一眼水峰高台上的那个湖蓝色身影,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雨化生怎么可能认识姜妙丹?他雨化生是谁?一个破落户的子弟,一个靠查案子凑学费的穷小子,一个在修炼场里连疗伤丹药都买不起的废物,他凭什么能认识姜妙丹?凭什么能让她给他丹药?凭什么能让水峰的首席大弟子、天丹谷的千金为他破例?
赵天赐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像把一堆燃烧的炭火塞进了一个密闭的铁箱里,盖上盖子,踩实了,不让烟冒出来。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金峰弟子的标配法器,玄铁剑,剑身乌黑,剑刃锋利,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灵石。
“没想到你也用剑。”赵天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讽刺又像是挑战的味道。
雨化生拔出了明鉴剑。金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剑身上的符文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剑身上游走。剑尖指向地面。
“开始!”
赵天赐动了。他的速度极快,快到雨化生的眼睛几乎跟不上。灵徒十层的修为在那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玄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剑锋携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着雨化生的头顶劈落。
雨化生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作出了反应—侧身,滑步,低头,剑锋从他的头顶掠过,削下了几根头发。发丝在阳光下飘散,像一根根断了的琴弦。他闪过了。
赵天赐的剑在他身后劈空,剑锋落在灵玉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灵玉碎屑飞溅。防御阵法的符文亮起了蓝色的光,挡住了那些飞溅的碎片,但灵玉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
雨化生退后了几步,和赵天赐拉开了距离。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不是累,是紧张。
赵天赐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灵徒十层的全力一击,不是他现在能硬接的,哪怕他已经到了九层巅峰,那半层之差是量变到质变的分水岭,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但他并不打算硬接。
两人在擂台上对峙。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两个小小的黑点。风停了,四周的喧嚣声也听不到了,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把剑,两颗跳动的心。
赵天赐再次出手。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他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雨化生没有再退,迎着他的剑锋冲了上去,两把剑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敲一面钟。
赵天赐胜在力量,每一剑都重如山岳,砸在明鉴剑上,震得雨化生的虎口发麻,手臂发酸。雨化生胜在速度,每一次格挡后都能迅速抽身拉开距离。
转眼两人已经交手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赵天赐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累,是烦。他打不到雨化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卸掉了,所有的招式都被化解了。
擂台下面,孟河的手攥成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汗。他看着擂台上那两个快得只剩下残影的人影,看着雨化生在赵天赐的剑锋下险象环生地闪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妙丹坐在水峰高台上,她的手指攥着院服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那块湖蓝色的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了一条线。应该能赢。
擂台上,赵天赐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雨化生,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更锋利的东西。
“你确实比我想的强一点。”赵天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时的沙沙声。“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