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像一朵花在清晨的阳光下缓缓绽放一样，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她确实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像月光一样温柔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杂质，没有阴影，没有任何不好的东西，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干净的、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女孩，在经历了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之后，依然能够露出的、最纯粹的笑。
雨化生看到了那个笑容。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破土而出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雨化生把床让给了小环，自己打地铺。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多余的被子，铺在地上，又找了一个枕头，放在被子的顶端。地板是木头的，很硬，躺上去硌得慌，但他不在乎。他在更硬的地方睡过—清江市那间宿舍的床板比这还硬，枯井底部的石头比这还硬，人生中最难熬的那些日子，比这硬一万倍。
起初小环不同意，一定要雨化生躺在床上，自己睡在地上，却被雨化生拒绝了，他的理由是，自己是初级灵徒6层的修炼者，睡地上有助于自己的修炼。
小环无奈，只能服从安排，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看着天花板，又看着雨化生，又看着天花板，又看着雨化生，反反复复的，像一只在夜里睡不着觉的小猫。
“少爷，”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要知道自己去春风阁这件事，她做的很是隐秘，但雨化生能精准找到她，她也觉得好奇，所以就询问了一下。
雨化生沉默了片刻。他躺在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这家客栈的天花板是新刷的，白得像雪，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孟河回来告诉我的，你问他我住在哪个客栈。”雨化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他说你去了灵院，没找到我，正好碰到他，而且你也知道了灵院入学是要缴纳学费的事情。
小环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星星。
“你到客栈来找我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你不看我的眼睛，你的耳根红了。我问你在哪个客栈的时候，你的声音快得不正常，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说漏嘴。你在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这个习惯，你从小到大都没改过。”
小环把被子拉高了一些，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亮的、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后既害怕又安心的那种光。
“你在春风阁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回走了好几趟。你在犹豫。你不是那种会主动走进那种地方的人。你进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必须进去。因为你觉得你需要钱，你需要帮我凑学费，你需要为我做点什么。”
小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的，在黑暗中看不到，但雨化生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枕头上被浸湿了的声音。
“及时找到你，还要感谢客栈的王老板，他正好出去买食材的时候偷偷看到了你，将一切告诉了我。”雨化生叹了口气。
“小环，”雨化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不欠我什么。你不欠雨家什么。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小环从被子里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雨化生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在发抖。她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像雾一样散了，像梦一样醒了。
“少爷，”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是因为欠你才这么做的。”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听到心跳声，能听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为这个夜晚敲着最后的钟声。
雨化生没有说话。他握着小环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她的手在慢慢变暖，从冰凉到微温，从微温到温热，像一块被春天的阳光慢慢晒热的石头。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呼吸变得平稳了，均匀了，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过了很久，久到雨化生以为小环已经睡着了，她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少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会不会嫌弃我？”
雨化生没有回答。他握着她的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像雪，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他在那张纸上看到了很多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都很深，深到刻进了骨头里。
“不会。”他说。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承诺，不是安慰，不是怜悯，不是同情。那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无数次失去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愿意再失去的人时，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最真实的声音。
小环没有再说话。她的手在雨化生的掌心里慢慢放松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条安静的、没有风浪的河流。
她睡着了。
雨化生没有睡。他躺在被子上，握着她的手，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学费，担保人，灵院，赵天赐，易小娟，碧磷蟒，欧阳烈，元素周期表，明鉴剑，灵源校长，老夫人，老爷，孟河，小环。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头晕，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不敢闭。他怕一闭眼，就会失去什么。他已经失去过太多次了，多到他不敢再失去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