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片模糊的、像牛奶被倒进了水里一样的乳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孤零零的,像一个早起的人在空旷的田野上喊了一嗓子。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在比赛谁叫得更早、谁叫得更响、谁叫得更久。
雨化生从地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床上的小环。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他没有挣开。他坐在被子上,握着小环的手,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变亮,听着鸡叫声一点一点地变密,感受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温热的、不再发抖的手。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易娟了。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些话,那些事,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退出了他的生活,退出了他的记忆,退出了他的心里。沙滩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些被海水冲刷过的、光滑的、圆润的石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些石子中,有一颗叫小环。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睡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他从未敢做的、美好的、奢侈的、不真实的梦。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全世界只有一件的宝物。
小环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像是在笑。
雨化生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片干涸了很久很久的土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好的东西。
这一夜,雨化生几乎没有合眼,并不是因为在春风阁大闹一场怕被人报复,而是感动,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为了自己这样去付出的,她们大部分都有着自己的利益......
他躺在地铺上,听着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像听一首没有歌词的、缓慢的、让人安心的摇篮曲。
其实床和地面是有一定的高度的,雨化生是直立着手,才可以握住小环的手,他几乎握了一个晚上,手臂已经很酸了,但他依旧没有松开,不是不想松,是不敢松。他怕一松手,刚才站起来所看到的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散了—小环躺在床上的样子,她睡着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她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的细碎阴影,她手心里那一点温热的、像小火苗一样的温度。
他怕这些全部消失,怕自己醒来发现还在清江市那间十二平米的宿舍里,怕那张解除聘用关系的通知书还在外套内兜里贴着心口,怕清江大桥上的风还在耳边呼啸。
他确实是不想回去了。那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他回去的。易娟的句号,方主任的“程序正义”,胡亦强的呲牙笑,母亲那句“我为你操碎了心”,父亲沉默的背影,打印店老板娘的呵斥,商场保安队长每天查岗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那些东西像铅块一样压了他二十八年,压得他弯了腰,压得他低了头,压得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但现在,那些铅块正在一块一块地卸掉。不是因为它们自己掉了,而是因为有人帮他扛了。那个人躺在床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被泪水浸湿了的粉色纱衣,脸上还残留着被冲花了的眼妆,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干裂起皮,像一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树苗,歪歪扭扭的,但还活着,根还扎在土里。
终于,天还是亮了。雨化生也悄悄的站了起来,只看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落在小环的脸上。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眉毛弯弯的,睫毛长长的,鼻梁不高不矮,嘴唇不薄不厚,下巴尖尖的,像一颗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桃子,青涩的,稚嫩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她的皮肤不算很白,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有几缕贴在脸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水草在水流中轻轻摆动。
雨化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不是那种紧张的、恐惧的、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快,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河水解冻之后缓缓流淌的快。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她的整张脸上。这张脸他看了快一年了,每天都看,从早看到晚,从后院看到前厅,从雨府看到客栈,他以为自己早就看习惯了,看腻了,看得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了。但他错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张脸。以前的小环对他来说是一个符号—一个忠诚的、贴心的、永远在他身边的丫鬟。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的好是不需要被看见的,就像空气一样存在。
但此刻,阳光照在她脸上的那一刻,那个符号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映出一个真实的、鲜活的、有血有肉的小环——她会在他修炼的时候蹲在廊檐下看他,一看就是一整天,看到太阳落山,看到蚊子咬了她一腿的包,她也不肯走。她会在他突破的时候兴奋得跳起来,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纸鸢,摇摇晃晃的,但飞得很高。她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撑着伞的小人,伞被吹翻了,衣服被淋湿了,但她还是站在那里,不肯躲。她会在他需要钱的时候走进那座她这辈子都不该走进的楼,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雨化生的眼眶热了。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能从眼睛里面流出来的那种感觉。
他慢慢地靠近床边,靠近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脸。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低下头,嘴唇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一样,落在了小环的额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