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表情中露出一种决绝，她似乎想交代什么，但也来不及了，她只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然后她猛地朝黑衣人按住她肩膀的那只手撞了过去。那只手上凝聚着灵力，护体灵力像一层坚硬的铠甲，凡人的血肉之躯撞上去如同鸡蛋撞石头。
老夫人倒在了地上，额头上有一个黑洞洞的伤口，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流过她的眉骨，流过她的鼻梁，流过她已经闭上的眼睛。血还在流，她的脸上还带着那丝笑意，很淡很淡。她最后的表情是安详的。
很显然，老夫人以最坚决的方式，让雨化生放弃犹豫的念头。
小环的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老夫人！”
老爷被两个黑衣人架着，站在东厢房的门口，看着老夫人倒下去，看着她的血在地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色牡丹花。
然后他笑了。脑海中回想着自己年轻时同老夫人相遇的情景，还有雨化生那日出生之时，老夫人的笑容，这一切似乎非常遥远。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上一次笑，是十年前雨家还没有败落、他的腿还没有断、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儿子还在蹒跚学步、妻子还在灶台前忙碌的时候。那笑容很短，像一朵花开了一下就谢了。但它是真心的，是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一点不甘心的真心笑容。
老爷望了一眼雨化生，嘴角也浮现了笑意，他点了点头，然后猛地将头撞在了门框上，声音很闷，闷得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他的身体从黑衣人手中滑落，倒在老夫人的身边，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老人身上。
他们脸上露出安详的表情，死则同穴在这一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他们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似乎他们超脱了，摆脱了尘世的痛苦，通往的是极乐世界。
一时间失去了两个最为重要的亲人，雨化生痛苦极了，他跪在地上，看着老夫人，看着老爷，看着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他想喊“娘”，喊“爹”，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他的亲生父母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但这两个老人，在他最孤独、最无助、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个姓，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他们倾尽了一切，可惜......
小环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自己的手背，鲜血直流。她没有感觉到疼，只有恨，只有铺天盖地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恨。
黑衣人首领皱了一下眉头。局势已经失控了，老夫人死了，老爷死了，用来要挟雨化生的筹码只剩下角落里那个丫鬟。他的灵力再次涌动，暗紫色的闪电在他掌心跳动，朝着小环走去。
雨化生站了起来，这一次他说什么也要挡住黑衣人首领的攻击，即便那样会付出自己的性命。
他没有任何犹豫，挡在黑衣人面前，相距不过数步。
明鉴剑的光芒在那一刻亮到了极致，金色的光从剑身上喷薄而出，照亮了整间前厅，照亮了黑衣人首领那张藏在阴影中的、冷酷的、面无表情的脸，照亮了小环那张被泪水糊满了的、苍白的、绝望的脸，照亮了老夫人和老爷安静地躺在地上的、手牵着手、面带微笑的遗容。
与此同时，雨化生的双手凝聚出一团金色的火焰—火峰独有的功法，凝聚天地间的火元素形成的纯阳之火。金红色的火球在掌心跳动，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炽热。这也是他刚刚进入显圣二阶，中级灵徒一层，所体悟到的灵力波动，所凝聚的实体火焰。
黑衣人首领看了一眼那团火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不屑。
“稚儿。”
黑衣人首领抬起手轻轻一挥，一道暗紫色的闪电从掌心射出，雨化生的火球被闪电击中。轰的一声巨响，金色的火花四溅，火焰被击散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在黑暗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雨化生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当时他将大量的能量挡住了，但还是有一些扩散到了小环身上，小环毕竟是没有修炼过的平凡人，顿时口吐鲜血，昏迷了过去。
雨化生飞出了雨府的大门，飞过了雨府门前的青石板路，飞过了东街那棵老槐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的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土，明鉴剑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剑身的符文忽明忽暗闪烁了两下，然后暗了下去。
黑衣人首领走到门口看着躺在街上的雨化生和昏迷在地上的小环，又看了看前厅里的残局，正准备下令处理后续，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了雨化生和小环之间。白光刺目，像一道从九天之上劈下的闪电亮得黑衣人首领都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白雾从地面升起，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一堵白色的墙，把雨化生和小环裹在了里面。黑衣人首领的暗紫色闪电劈进白雾里，像一把刀砍进了水里，水被劈开了又合拢，刀过无痕。
白雾散去的时候，雨化生和小环已经不见了。
黑衣人首领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滩淡淡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白雾，沉默了片刻。他从小在暗杀组织长大见惯了生死，经历了无数的血腥与背叛。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救人方式。
当然能够将黑衣人首领的攻击接住，证明这个人境界只高不低，但是上面的指令依然有效，于是他叹了口气，立即下令。
“追。”黑衣人首领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等到雨家的黑衣人散去，为了掩人耳目，黑衣人首领下令身边那人，将雨家洒满了油料，接着一把火扔出，只见熊熊大火笼罩其中，可怜雨家百年机缘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