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市的大桥叫清江大桥，是整座城市最宏伟的建筑，周边也配套修建了一些景色，就是著名的灯光秀，不过来清江市旅游的游客并不买账，因为灯光秀长期没有开，说是为了节约用电。

　　雨小文不知道它是哪一年建成的，只知道它横跨清江，连接着老城区和新城区。桥塔有一百多米高，两根巨大的钢索从塔顶斜拉下来，像两只张开的手臂，把整座桥吊在江面上。当地人管这座桥叫“彩虹桥”，因为晚上亮灯的时候，桥塔上的灯带会变换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远远看去像一道横跨江面的彩虹。

　　雨小文以前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同事提起过这座桥。说桥上的风景很好，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整个清江市的全貌，江面上有船，山上有塔，山的后面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田。他一直想去看看，但总是没有时间。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在宿舍里躺着，哪儿也不想去。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了。

　　他被单位辞退的第三天，拖着行李箱，在清江市的街道上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要去哪里。火车站在城市的另一端，他买了票，是下午六点的。现在是下午三点，他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够他去很多地方，但他哪儿也不想去，他忽然想到了清江大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去那里。

　　他沿着清江路一直走。清江路是滨江的一条景观大道，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跑步的，戴着耳机，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远远地看到了清江大桥。

　　桥比他想像的要大。

　　两座桥塔高耸入云，钢索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竖琴。桥面很宽，双向四车道，两侧还有人行道。人行道和车道之间隔着铁栏杆，栏杆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锈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雨小文走上人行道，朝桥中央走去。他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很大，在桥面上回荡。风也很大，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游船的柴油味，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管，任由头发在额前翻飞。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他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清江在脚下流淌。

　　水是浑的，黄褐色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江面上有几条船，都是运沙船，吃水很深，船身压得低低的，慢吞吞地往下游开。船尾拖着白色的水痕，在江面上画出一道道波纹，然后被更大的水流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小文看着那些波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到清江市，从火车站出来，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觉得这座城市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适合重新开始的地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实验室，看到那台ICP-MS，觉得自己像站在一艘潜水艇的操控室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样品消解，老胡说“手还行”的时候，他心里那一瞬间的骄傲。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流走了，像清江上的波纹一样，画出来，然后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想起前妻易娟。

　　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什么都做不了，连人生都是永远都请不了假的......”

　　他想起女儿，似乎永远不是看着平板就是在看电视，看到自己也只是一声爸爸，好像除了对爸爸不感兴趣，对其他的东西都感兴趣。

　　想起那幅画，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中间的站得最直。他想起那行字，“我爱爸爸和妈妈”。他想起自己蹲在火车站广场上，把手机贴在脸上，哭了很久。眼泪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地上，像雨一样。

　　他想起他妈。

　　想起她说“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却有了媳妇忘了娘，太让我失望了，以后断绝关系......”想起她说“你现在是有编制的人”。想起她换掉家里的锁，把易娟的东西扔到楼道里，说“这个家是她的”。

　　他想起他爸。

　　想起他在镇上那套小产权房里沉默地喝茶，想起他永远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状态，想起他长期在麻将室里面抽着烟的场景，长期缺席自己的成长，也长期不表态，只是跟在母亲后面，从来不说“儿子你做得对”或者“儿子你做得不对”，只是沉默，沉默得像一面墙，一堵不会倒但也不会挡风的墙，等到母亲发表意见了，就会随身附和。

　　他想起方主任。

　　想起他说“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想起他说“程序正义比事实正义更重要”。想起他在全中心大会上念那份处理决定的时候，声音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篇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课文，想起他在自己入职之后给自己穿的小鞋，想起他多次刁难自己不让请假的事情。

　　他想起胡亦强。

　　想起他说“你太快了”。想起他说“我帮你写了，署的你的名”。想起他在情况说明上写下那些不是事实的字，然后用那张圆脸对着他笑，笑着说“你认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想起了他的背刺。

　　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他考了五年，考了十一次。他在打印店排过版，在商场值过夜班，在保险公司的晨会上喊过口号。他在凌晨两点刷过行测真题，在凌晨三点背过申论范文。他把所有的希望押在一场又一场考试上，像赌徒把最后的筹码押在轮盘上，然后看着那个小球一次又一次地落进别人的格子里。

　　他终于赢了。他考上了。

　　然后他在一百七十三天之后，输掉了所有。

　　他什么都没有了。工作，婚姻，房子，家，什么都没有了。他连女儿都见不到，因为易娟在电话里说过，“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吧，女儿我来带。”

　　自己的事情。他自己的事情是什么？是那个盖了红章的离婚协议书，是那张没有通过的试用期考核表，是那份签着他名字但不是他写的原始记录，是那个他永远打不开的家门，是那把被换掉的锁，是那条他没有回复的微信，是那个他不愿意面对但必须面对的事实......

　　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不是“暂时没有成功”，不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不是“下次一定可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被所有人抛弃的失败者。

　　他考了五年，考上了一个事业单位，然后被辞退了。他是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建所以来，第一个在试用期被辞退的人。方主任在大会上是这么说的，“这是建所以来的首例，希望也是最后一例。”

　　首例。

　　他是首例。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人生履历上，拔不出来。以后不管他去哪里，不管他做什么，他的履历上都会写着这一行字：“在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试用期内被解除聘用关系。”而且行业内也将他列入了诚信名录，涉嫌开具了虚假报告，用人单位看到这行字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他是一个有问题的人。不遵守纪律，不服从管理，能力不足，态度不好，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是有问题。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