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知道……可能是面粉……可能是灰尘……”赵天德的声音在发抖,抖得每一个字都在打颤,像冬天的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雨化生没有追问。他松开赵天德的手,走到沈文远面前,抱拳一揖。“大人,我请求对小玉脖子上的伤痕和赵天德指甲中的粉末进行检验比对。”
沈文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案桌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数着时间的流逝。然后他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师爷说了几句话。师爷站起来,走到小玉面前,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她脖子上的抓痕。然后他走到赵天德面前,用一张白纸从赵天德的指甲里刮下了一些白色粉末,包好,交给一个差役。差役拿着那张纸,快步走出了大堂。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温度的、像是什么东西突然冻住了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扇门上面,等着那个差役回来。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赵天德的额头开始冒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他的眉骨,淌过他的鼻梁,淌过他干裂的嘴唇,滴在他那件深蓝色的锦袍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像地图一样的水渍。他的手在发抖,他把左手藏到了桌子底下,在腿上来回地搓着,搓得裤子都起了毛。
小玉跪在地上,身体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怕到了极致之后,身体反而不抖了,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再绷就要断了,所以它停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盯着石板上那些细小的裂纹,盯着裂纹里那些黑色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污垢。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空洞的、没有灵魂的玩偶。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门被推开了,那个差役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张纸,纸已经被打开了一半,能看到上面有一些黑色的、细小的颗粒。他把纸呈给沈文远,低声说了几句话。沈文远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早就猜到了、但真的确认了之后仍然会觉得不可思议的那种表情。他抬起头,看着赵天德,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像是在说“你完了”的东西。
“检验结果,”沈文远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小玉脖子上的抓痕中,提取到了白色粉末状物质。赵天德指甲中的粉末,与之成分完全一致。同时,两种粉末中都含有微量的皮肤组织和血迹。经初步判断,小玉脖子上的抓痕,系赵天德的指甲所留。”
大堂里炸开了锅。差役们交头接耳,师爷推了推眼镜,捕快们面面相觑。周掌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五官都挤在了一起,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恐惧。他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个不停,频率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像是什么东西进了眼睛,又像是眼皮自己在抽筋,不受控制地跳着。
小玉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抽搐,像两条被电击了的蛇。她的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只有一些细微的气流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只漏了气的皮球。
赵天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那不是白,是灰,是那种死人身上才会有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像石灰一样的灰。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很久之后缺氧的那种颜色。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沈文远,盯着那个检验结果,盯着那个他以为天衣无缝、却被雨化生在几句话之间就撕得粉碎的谎言。
“不……不可能……”赵天德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这……这是诬陷……是雨化生……是他陷害我……”
沈文远没有理他。他看着小玉,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小玉,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玉趴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不是因为流干了,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流了。她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像一台耗尽了电量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无意义的、徒劳的运转。她的嘴唇在翕动,发出一些模糊的、含混的、不成字句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无望的祷告。
“我……我……”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像一只蚊子在扇动翅膀。
很明显,小玉已经不打算辩解了,雨化生已经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他笑道:“赵天德,看来侵犯小玉的明明就是你,你却强行栽赃嫁祸于我,你指甲里面的粉末就是最好的罪证!”
其实自己的两个问题被小玉反驳后,雨化生一时也没有了办法,好在观察足够仔细,让他发现了小玉脖子后面的痕迹,接着他又偷偷启用了明鉴剑的分析追踪功能,顺藤摸瓜找到了赵天德的指甲,这才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赵天德猛地走向小玉,他指着小玉,手指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琴弦,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堂都在嗡嗡响,大到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是她!是她骗了我!”赵天德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委屈,像一个被冤枉了的无辜者在为自己呐喊,但他的愤怒太夸张了,他的委屈太刻意了,他的表演太用力了,用力到每一个看客都能看出那是在演,“她跟我说雨化生侵犯了她,我信以为真,才来替她出头!我不知道她脖子上有伤,不知道那伤是我弄的!她这个贱人,她骗了我!大人,我也是受害者啊!”
小玉抬起头,看着赵天德,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希望,不是信任,不是任何一种美好的、值得被珍惜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基础的、像是支撑着一个人活下去的最后一根支柱—被自己以为可以依靠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亲手折断的那种东西。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赵天德不给她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