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的脸刷地白了。不是那种渐渐变白的白,而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一样,一瞬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又从脖子根褪成了惨白,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石灰,白得像死人。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里面全是惊恐。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抖得那件素白色的褙子都在跟着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树叶,随时都可能被吹落。
“我……我洗了澡……换了衣服……”小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发出最后一声呼救,“我……我被人侵犯了……当然要洗澡……换了衣服才来……这有什么不对……”
一般女人被侵犯,稍有常识的人不会去洗澡,因为那样会将罪证抹去,不过小玉为了自圆其说,只能编出这样牵强的谎话。
这一点沈县令心里有数,他本来可以刑讯审判,小玉大概率会招供,从而直接结案,却发现雨化生没有停止的意思,所以任由事情进一步发展。
雨化生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她这个解释。他没有反驳,没有追问,而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和她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到他能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廉价的脂粉味,近到他能看到她脖子上的每一道细微的纹路。小玉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她的身后是地面,她无路可退。她的后背几乎贴到了地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手指在地面上胡乱地抓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在拼命地挣扎。
雨化生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柔和中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观察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有趣的、值得研究的东西。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为什么不害怕我?”
小玉愣住了。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像一台老旧的、生锈了的、但还在拼命运转的机器,咯吱咯吱地响着,试图找到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你……你说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我说,”雨化生蹲下来,和她平视,近到他的呼吸都能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如果我是侵犯你的凶手,你现在见到我,应该会害怕、会恐惧、会想逃跑。但你刚才看我的眼神里没有这些。你看着我哭,看着我笑,看着我从大堂那边走到你面前,你的眼睛里有紧张,有心虚,有害怕被揭穿的恐惧,但没有那种一个受害者面对施暴者时应该有的、本能的、发自骨髓的恐惧。因为你心里清楚,我没有碰过你。”
小玉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的眼泪和之前的不同,这一次的眼泪不是挤出来的,而是真的—是真的害怕,真的绝望,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是因为……因为公堂之上……我知道你不敢造次……所以我……我不怕……”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杂音比声音还大。
雨化生看着她,没有反驳,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好吧,这个解释也行”。他站起来,转过身,准备走回大堂中央。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小玉的脖子。
他停了下来。
接连的两次询问让站在一边的赵天德身上出了冷汗,他很清楚,这样下去小玉的心里防线很快会被击溃,脑袋中也是飞快地思索着办法。
小玉的脖子右侧,靠近耳朵的地方,有几道细细的、红色的、像被指甲抓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新,新到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刚被什么东西划过不久。那几道痕迹的位置很隐蔽,在耳朵后面,被头发遮住了一部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雨化生看到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突然拧亮的灯。
他没有声张。他转过身,朝赵天德走去。
赵天德的表情已经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太确定的、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那种表情。他看着雨化生朝他走来,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又马上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退缩会被别人看到,会被当成心虚的表现。他挺直了腰,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刻意摆出来的傲慢姿态迎接雨化生的目光。
“你干什么?”赵天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老鼠在呲牙。
雨化生没有回答。他走到赵天德面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赵天德的左手。赵天德下意识地想抽回去,但雨化生的手像一把铁钳,钳住了他的手腕,灵徒六层的灵力从指尖涌出,赵天德的整条左臂像被电击了一样,一阵发麻,使不上半点力气。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雨化生把他的左手举起来,举到眼前,举到所有人的眼前。
赵天德的指甲里有一些东西。白色的,粉末状的,细细的,像面粉,又像石灰,嵌在他的指甲缝里,有些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变成了淡黄色的糊状物,黏在指甲和皮肤的交界处,像一层薄薄的、不干净的膜。
大堂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白色粉末。沈文远的眼睛眯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案桌上停住了。师爷放下了笔,推了推眼镜,伸长脖子去看。捕快们围了上来,伸着脑袋,像一群看热闹的鹅。
“这是什么?”雨化生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字一字地钉进赵天德的耳朵里。
赵天德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渐渐变白的白,而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一样,一瞬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又从脖子根褪成了惨白,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石灰,白得像死人。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像秋蝉最后的鸣叫一样的咯咯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是恐惧—纯粹的、本能的、像是一只被猎枪瞄准了的兔子一样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