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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封书信

化学的主宰 巅峰筱弋 2181 2026-05-22 22:45

  沈文远坐在案桌后面,看着赵天赐走进来,目光平静,但手指停在了案桌上。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像一只停在半路的鸟,不知道该飞向哪里。他看着赵天赐,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封印着朱红印章的信,心里已经有了数—该来的,总会来的。

  “沈大人,”赵天赐走到案桌前,抱拳一揖,动作比刚才对雨化生的那一下更正式,更恭敬,更符合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节,“晚生赵天赐,灵院金峰弟子,家父赵世荣,特来拜见大人。”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既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也没有求人办事的卑微,就像是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好像他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来拜见一下这位清平县的父母官,顺便喝杯茶,聊聊天。

  沈文远的手指落在案桌上,敲了一下。他看着赵天赐,看着那张年轻的、英俊的、无懈可击的脸,看着那丝挂在嘴角的、比尺子量过还精准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年轻,聪明,体面,有教养,有家世,有前途。他们的人生像一条铺好了铁轨的铁路,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会经过哪些站台,会在什么时候到达终点。不会有意外,不会有偏差,不会有任何不可控的因素。他们的笑容是标准的,他们的言行是得体的,他们的未来是确定的。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人—雨化生—他的人生没有铁轨,他的每一步都要自己从荆棘丛里踩出来,他的每一个脚印都带着血。

  赵天赐身后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一步,双手将那封信呈上,恭恭敬敬地放在案桌上。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朱红色的火漆印,火漆上压着一个纹章,纹章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朱雀,朱雀的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文字,那是赵家在玄月王朝为官的那个人的官印。

  沈文远只看了一眼那个火漆印,就知道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写的。赵家在玄月王朝为官的那个人,叫赵世忠,是赵天赐和赵天德的伯父,官居朝议大夫,正四品,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的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的信,虽然只是一封私信,但分量比他赵文远的官印还重。

  沈文远拿起信,拆开,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的内容不长,措辞也很客气,通篇都是“久仰”“钦佩”“冒昧”“叨扰”之类的谦辞,客客气气的,像两个老朋友在互相寒暄。

  但沈文远知道,这种客气是最难拒绝的东西。它不是命令,不是威胁,不是任何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或拒绝的东西。它是一团棉花,打在上面没有声音,但闷得人喘不过气。信的最后一段写着:“舍侄天德,年少无知,偶有逾矩,然非大恶。闻其在清平惹下事端,深感惶恐。望大人念其年少,从轻发落。世忠当铭记于心,容后图报。”

  沈文远把信放在案桌上,手指按在信纸上,没有收起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无奈的、像是在官场里浸淫了二十多年之后积累下来的、对所有身不由己的事情的习以为常的疲惫。

  “沈大人,”赵天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恰到好处的语调,“家伯父得知舍弟在清平县犯了事,心中十分不安。他老人家在朝中公务繁忙,无暇分身,特命晚生代为前来,向大人赔个不是。舍弟年轻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年轻不懂事。雨化生站在大堂的另一边,听着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更隐蔽的、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之后的那种肌肉的抽动。赵天德年轻?赵天德比他还大一岁,今年十九,在春风阁那种地方包了房间,穿丝绸睡衣,喝美酒,抱姑娘,活得比他这个灵院的准学员还滋润。他“不懂事”到让小玉做伪证,到用指甲划伤小玉的脖子,到栽赃陷害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的人。这就是赵家的“年轻不懂事”。

  沈文远沉默了很长时间。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赵天赐平稳而从容的呼吸,中年男人轻而绵长的呼吸,管家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差役们粗重的呼吸,小环细而急促的呼吸,雨化生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这些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

  沈文远的手指在案桌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数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目光在赵天赐和雨化生之间来回移动,像一盏探照灯,在黑暗中扫来扫去,试图找到一个既不违背良心、又不触怒权贵的出路。

  “容我考虑考虑。”沈文远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有力,像是在告诉赵天赐—我可以考虑,但不一定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向考虑。他站起来,整了整官服,从案桌后面走了出来,朝内屋走去。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重了一些,像是一个背着很重的东西的人在走路。

  雨化生看着沈文远的背影消失在内屋的门帘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自责,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重重地撞了一下的感觉。

  这件事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在春风阁打了赵天德,如果不是他在公堂上揭穿了赵天德的谎言,如果不是他把赵天德送进了大牢,沈文远就不会面对这样的两难境地。沈文远帮他,是因为他是故人之子,是因为他相信他是清白的,是因为他是一个愿意给年轻人机会的好官。而他给沈文远带来的回报,是一封从京城来的、印着正四品官印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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