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亦强笑着说,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张圆脸上写满了真诚。真诚得让人想吐。
“可是,那批土壤样品是你上周做的,我碰都没碰过。我怎么写记录?”
“你就随便写写嘛,反正方主任又看不懂。你就写你重新做了一遍,把数据填上去就行。”
“那不等于造假?”
“什么造假不造假的,”胡亦强压低声音,凑过来,“结果是对的就行。方主任要的是记录齐全,不是真的让你做。你明白我意思吧?”
雨小文明白了,他很清楚,方主任就是胡亦强说的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折手段。
方主任在给他挖坑。把胡亦强的活儿推给他,让他写假记录。如果他写了,以后出了问题他背锅;如果他不写,方主任就会说“年轻人不愿意配合,没有团队精神”,并且还会在其他各个方面卡脖子。无论他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我先走了,回来再说。”雨小文也来不及去管这些事,他松开胡亦强的手,快步下了楼。
高铁票是下午两点二十的,他赶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开车还有十分钟。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过了安检,冲上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高铁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清江慢慢后退,退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最后消失在山后面。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他给易娟打了十七个电话。
全部是忙音。
不是关机,是忙音。这意味着易娟把他的号码拉黑了,但还没有拉黑彻底,忙音是运营商提示“正在通话中”,实际上是“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的变种。他查过这个,在无数个睡不着觉的深夜,他在网上搜过“如何判断对方是否拉黑了你”。
他给岳母打了电话。岳母接的,声音很冷淡:“小文啊,娟娟没跟我说什么。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好管。你自己跟她说吧。”
“妈,我联系不上她。”
“那我也没办法。你自己想办法吧。”
挂了。
他给自己的母亲打电话。母亲接了,语气倒是不错,甚至带着点高兴:“小文啊,今天你要回来么,吃饭了没有?工作累不累?”
“妈,昨天的事,你怎么能这样?”雨小文对于这些关心听不进去,而是带着情绪反问了一句。
“我哪样了?”他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似乎是积累了很久的不满,“我是在给你出气!她易娟算什么东西,整天甩脸子给我看。你现在是事业单位的人了,她还那样对你,影响你的工作,天天让你请假,我看不惯!”
“妈,你把钥匙拿走了,还把东西扔到楼道里,她现在带着女儿住酒店。你说这是谁的问题?”雨小文认为,婆媳吵架是正常的,但这次母亲的行为确实有问题,所以也一反常态,不在中间和稀泥了,直接就指出了问题。
“真没有想到,你还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你如果坚持要去维护这样的媳妇,那你跟她一起走吧,我就当没有养你这样一个儿子。”
电话被挂断了,挂断前雨小文也听到了哭声,应该是母亲的不甘心。
女人总是喜欢对人不对事,带着情绪去解决一切问题,这是很伤脑筋的一件事,也是千百年来,鲜有男人能够处理好婆媳关系的症结所在。
他只能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高铁在飞驰,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他坐在这些声音中间,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根须还带着土,但已经找不到可以栽回去的坑。
他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十分。
县城比他离开的时候冷了很多。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发现钥匙打不开门—锁被换了。他敲了门,没有人应。他趴在猫眼上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给他爸打电话,他爸说他在镇上的麻将馆打牌,钥匙在他母亲那里,锁也是她让人换的,理由是“那个锁坏了,不安全”。
“那我住哪?”
“你回你自己宿舍啊。”
“我现在在县城,在家门口。我进不去。”
“你去找易娟啊,你不是回来找她的吗?”
电话又挂了。很明显,父亲应该是知道了自己和母亲电话的内容,他很坚定的选择站在了母亲的那一边。
雨小文站在门口,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的行李箱倒在脚边,拉链上还挂着那个从清江火车站买的钥匙扣一个塑料的黄色笑脸,嘴咧得很大,看起来很快乐。
他不知道易娟住在哪个酒店。家附近有七八家酒店,他一家一家找。拖着行李箱,走在十一月的冷风里,一家一家地进门问:“请问有没有一个叫易娟的女士带着一个三岁小女孩入住?”
前台要么说“没有”,要么说“我们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找到第五家的时候,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看到了女儿的小书包。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上面印着爱莎公主,放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雨小文认得,那是女儿上幼儿园用的。他冲上去拿起来,前台喊了一声“哎,那是客人的东西”,他不管,直接问:“这个书包的主人住哪个房间?”
前台犹豫了一下,报了房间号。
三楼,302。
雨小文冲上楼梯,跑到302门口,敲门。敲了很久,门开了。易娟站在门口,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的,像是刚洗过澡。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那种干涸的红比哭过更让人心慌。
“你怎么找到这的?”易娟的声音很平静。
“女儿的书包在楼下。”
易娟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女儿正在床上看电视,动画片旺旺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把门掩上,只留了一条缝,自己走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抱着胳膊看着雨小文。
“你想说什么?”
“我来接你们回去。”
“回哪?”
“回家。”
“哪个家?钥匙在你妈手里,锁换了,我回不去。你告诉我,回哪?”
雨小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你妈昨天说什么吗?”易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她说我配不上你。说我一个私立幼儿园的老师,又没有读过大学,家庭环境也不好,还素质不高,她说她儿子现在是国家的人,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她说的不算!”雨小文努力辩解着,还将自己打电话的事情告诉了易娟,表明自己这次是站在易娟这边的。
“她说的不算?那谁说的算?你说的算吗?”易娟看着他,目光像实验室里的酸,能腐蚀一切,“雨小文,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说过算?你妈换锁的时候你在哪?你妈把我的东西扔到楼道里的时候你在哪?你女儿被吓哭的时候你在哪?”
“对不起,我在上班。我请不了假。”雨小文自知理亏,声音压得越来越低。
“你请不了假。”易娟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笑了。那笑容很短,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你请不了假。你总是请不了假。以前考公务员的时候你请不了假,现在考上了你还是请不了假。雨小文,你的人生就是请不了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