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过多的告别,雨小文乘坐高铁来到了600KM开外的清江市。
那次旅游是开车直接去的景点,并没有在市区逗留,到了清江火车站,雨小文发现清江市比他想象中要小很多。
火车站出来就是一条主干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发黄,地上落了一层,被雨水泡烂了,踩上去黏糊糊的。他拖着行李箱走了二十分钟,终于来到了所在的单位。
人事张科长十分热情,简单几句寒暄过后,将他带到了单位后面的宿舍中。名为宿舍,实际上就是城中村的出租屋,分房制度早已经被公积金所取代,所以房租是要自己出的,好在房租不高。
雨小文上下打量着这栋陈旧的六层楼房,他在四楼,一间朝北的单间,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落满灰的落地扇。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用的。
他放下行李箱,站在窗户前往外看。对面是一堵灰色的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楼下的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收晾衣绳上的床单,动作很慢,像一帧一帧播放的默片。
这就是他未来的生活。
他给易娟发了条微信:“到了,宿舍还行。”发完之后他觉得“还行”这两个字太虚了,又补了一句:“有空调。”其实没有,但说出来好像就有了。
易娟回了一个“嗯”。又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你妈今天把冰箱里的排骨全炖了,说放久了不新鲜。我下班回来只剩汤了。”
雨小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太熟悉这个句式了。“你妈”后面跟着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坏消息。不是排骨的事,是“你不在,我更难了”的事。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考了五年才考上,难道因为家里两个女人合不来就不去了吗?他在那个家里待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一天是舒服的。他爸躲进书房看老照片,他妈躲进厨房切菜,易娟躲进卧室刷手机,他呢?他躲在“我在看书”这四个字后面,把行测真题刷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在原地打转。
第二天是正式报到,人事科的张科长领着他穿过两条走廊,拐了三个弯,到了检验检测中心的四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路重了才亮,走路轻了就是一片灰暗。他被分到了“无机分析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三个字,墨粉快用完了,“无”字缺了一角,像个断手的人。
室主任姓方,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推到脑门上,露出两个深深的眼镜腿压痕。方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学过化学吗?”
“高中化学还行。”雨小文说。他没好意思说大学学的是食品管理,跟化学关系不是很大。
“高中化学够了。”方主任点点头,领他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很大,占了半层楼,靠墙是一排通风橱,中间是两张超长的不锈钢实验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雨小文注意到靠窗的位置有一台很大的仪器,银灰色的外壳,上面印着“ICP-MS”四个字母,旁边连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谱线图。
“这是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方主任说,“咱们做重金属检测用的。食品里的铅、镉、汞、砷,全靠它。”
雨小文看着那台仪器,觉得自己像站在一艘潜水艇的操控室里。
“你会从样品前处理开始学,”方主任指了指通风橱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那边是消解室,用酸消解样品,把固体变成液体,然后上机检测。活儿不难,但细。重金属检测最怕污染,一个不小心,数据就偏了。”
方主任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刚入行的学徒。
“你先跟着老胡。胡飞,咱们室的老技术员,干了二十年了。他脾气不太好,但人实在,你多听少说。”
老胡从通风橱后面探出头来,四十多岁,圆脸,鼻头很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截粗壮的胳膊。他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正在搅拌一个烧杯里的液体,那液体是无色透明的,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新来的?”老胡问。
“嗯,雨小文。”
“食品管理?”老胡看了一眼他的简历表,眉毛拧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又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
“对。”
“行。”老周把玻璃棒在烧杯边上沥了沥,搁在试管架上,“从洗瓶子开始吧。做重金属实验,瓶子洗不干净,什么都白搭。”
雨小文被领到水池边,面前是一堆堆积如山的玻璃器皿—容量瓶、三角瓶、烧杯、量筒、移液管,有些里面还残留着不明液体,有些干涸了,内壁结着一层白霜。
“先用自来水冲三遍,”老胡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然后用10%硝酸浸泡过夜,明天早上拿出来,用去离子水再冲三遍。记住了,重金属实验用的所有玻璃器皿,都不能用洗涤剂洗,洗涤剂里含有金属离子,会污染样品。”
“好。”
“还有,别用手直接摸瓶口,手上的汗液里有钠、钾、氯,虽然不测这些,但你的手汗里可能带着别的。”老胡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丁腈手套,扔给他,“戴上。以后在实验室里,手套就是你的皮肤。”
雨小文接住手套,拆开包装,慢慢戴上。手套很紧,贴在手上,像一层薄薄的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不再是他自己的了—它们变成了一双实验员的手,一双只能碰玻璃和塑料的手,一双不能摸汗、不能碰脸、不能做任何多余动作的手。
他把第一个容量瓶放在水龙头下,拧开开关,水柱冲进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很凉,隔着橡胶手套,他感觉不到温度,只能感觉到水的冲击力,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窗外,清江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十一月的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了下来,在巷子里打转。远处的烟囱在冒白烟,马路上有洒水车在放音乐,一切都很远,很远。
雨小文洗着瓶子,心里想:这就是我的工作了。跟铅、镉、汞、砷打交道,跟硝酸、盐酸、高氯酸打交道,跟一堆洗不完的瓶子和一台十几万的仪器打交道。他花了五年时间,从一个笼子钻进另一个笼子,从一个沉默换到另一个沉默。
但这个笼子至少是干净的。
他把洗好的瓶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玻璃壁上,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他的手套上、袖口上、胸口上。
那些光斑很轻,很碎,像是谁把一面镜子摔在了地上,然后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重新拼成了一个不太像样子的太阳。
雨小文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难过。大概是那种—在经历了漫长的、持续的、密不透风的失败之后,终于有一件东西安安静静地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一个容量瓶,被洗干净了,倒扣着,水珠沿着瓶壁慢慢滑下来,在沥水架上汇成一小圈水渍。这个画面没有任何意义,但它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老胡从他身后走过,瞥了一眼沥水架上的瓶子,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如果雨小文回头看,会发现那个动作用老胡的标准来衡量,已经算是一个微笑了。
可惜他没有回头。
他在看那些光斑。
那些光斑在他的胸口上慢慢移动,像一个人用手指轻轻地点着他,一下,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