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摆很长，垂在石阶上，被雨水打湿的下摆颜色变得深了一些，从米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层层递进像一幅水墨画里从近景到远景的过渡，远山是淡墨，近树是浓墨—她就站在那片墨色中间，成了这幅画里最亮的那一笔留白。
她微微侧着身子，目光投向远处灵山的方向，似乎在看着什么又在想着什么。雨丝从她身前飘过，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帘挂在天地之间。
雨化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雨水从他的头发流到眉毛，从眉毛流到眼睛，从眼睛流到脸颊，他眨都没有眨一下。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幅画面前。这幅画太大太美太不真实，他怕自己一眨眼，画就收了，人就走了，雨就停了，梦就醒了，他又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去。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雨化生忽然想起了《青花瓷》。他在现实世界的时候，这首歌已经是很老很老的歌了，老到KTV里点歌的时候要在“年代金曲”的分类里翻好几页才能翻到。他以前不太听这首歌，觉得太慢太柔太缠绵，和他的生活节奏完全对不上。
他那时候忙着考公，忙着刷题，忙着在被窝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成绩单发呆，哪有时间听什么“天青色等烟雨”。但在这一刻，在这个细雨蒙蒙的傍晚，在火峰山顶的平台上，看着姜妙丹的背影，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天青色的烟雨，是火峰的雨。而我在这里等的那个人，是她。
为了把灵感记录下来，雨化生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还冲着山上喊着，等等我。姜妙丹不明所以，但雨化生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她一直在山顶等他。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追上来。下了平台绕过错落的松树，沿着湿滑的石阶下到半山腰，陆沉舟师兄的木屋亮着灯。他敲了门，门开了。
“师兄，琴借我用一下。”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雨化生的脸上停了一下，看到他那双像被雨水洗过了一样亮的眼睛，眼底有一点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复仇的火焰。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东西，像春天的草从泥土里钻出来，不声不响，不急不躁，但你压不住它，它会从任何缝隙里钻出来。陆沉舟侧身让雨化生进了屋，从墙上取下那张古琴。梧桐木的琴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灵蚕丝的琴弦绷得松紧适度，指腹轻轻一拨便是一声清越的长吟，从木屋的门窗飞出去。
“谢师兄。”雨化生接过琴转身出了门。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石阶往山顶的方向去了，把门轻轻掩上。
雨化生抱着古琴回到山顶平台的时候，姜妙丹还是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
雨丝从她身前飘过，她身后的远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山的轮廓被雨水模糊了，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片虚无。而她站在那片虚无的前面，素白色的长裙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盏灯，不刺眼，不灼热，但你看着她就会觉得世界不是那么暗。
雨化生把琴放在青石平台上，盘腿坐下，把琴横在膝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陆沉舟师兄教过他几次，他学得不算快，手指不够灵活，记谱子也慢。陆沉舟说他有进步，但火峰的其他人都不这么觉得—简明说他弹琴像下棋，每一步都想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少了琴该有的随心；苏棠说他弹琴像做饭，每一个音都要火候刚刚好，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叶小凡说他弹琴像画画，一个音一个音地往画布上堆，堆成了一幅看起来很满但总觉得少了什么的画。只有花想容什么都没说。
雨化生的手指搭在琴弦上。他闭上眼，琴弦在指腹下微微颤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些颤动的频率是一样的，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应门，每一下都问“你在吗”，每一下都回答“我在”。
他弹了。
第一个音从琴弦上跳出来，在雨幕中穿行，穿过那些细细密密的雨丝，穿过火峰傍晚的静谧，穿过灵山千年的松涛。那个音不大，但它没有散。它在雨中飘了很久，像是在等后面的音追上来。后面的音来了，一个接一个，不急不慢。它们不争先恐后，不互相挤压，每一个音都稳稳当当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落得重一些，有的落得轻一些—重的不一定更好，轻的不一定更差。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火峰山脚下有几十户人家，都是世代居住在山脚下的农户。他们靠山吃山，靠灵山吃灵山，种些山货采些草药送到青州府去卖。这个时辰正是做晚饭的时候，雨化生的余光里那些炊烟正从山脚的屋顶上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白色的，很轻很薄，在雨中飘得很慢，不是向上飘，是向四面八方散，像一朵一朵被雨水打湿了、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慢慢融化散开的云。
姜妙丹听到了琴声。她转过头来，那双深褐色的、像灵湖最深处的潭水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峰的雨、远处的炊烟、近处的松树。
她看到了雨化生在雨中弹琴。他盘腿坐在青石平台上，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湿了头发湿了脸湿了衣襟。他没有用灵力去挡，那些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他的眼睛时他眨了一下，不是被雨水刺痛的，是因为他想看清楚她。
琴声到了转折处。前面一直是缓缓流淌的、不急不躁的、像是在雨中漫步一样的旋律，忽然拔高了一些，像是雨下得大了一点，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你终于来了”。那一瞬间，姜妙丹的目光和雨化生的目光重合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