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从山脚下升起来，一缕，两缕，三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每一间木屋的烟囱里、从每一户人家的灶台里，带着柴火燃烧的暖意，带着饭菜的香气，带着“有人在等你回家”的踏实，在雨中慢慢飘散。隔江千万里。
雨化生没有去过千万里之外的地方，他连火峰都没有离开过几次。但他在这一刻，觉得千万里之外的风景也不过如此—不会比火峰的雨更好看，不会比她站在雨中看他的样子更好看。
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声像一道涟漪从青石平台上扩散开去。它穿过雨幕，穿过松林，穿过山腰的木屋。
苏棠在厨房里听到了，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中，凝神听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搅动锅里的汤；简明在老松树下听到了，执黑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了；叶小凡在画架前听到了，画笔停在半空中，一滴颜料从笔尖滴下来，在那幅快要完成的画上晕开一小片青色—他没有擦掉那滴颜料，因为那片青色晕开的形状，像极了雨化生琴声里飘出的那片雨。花想容在她的小屋里听到了，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前。
火峰安静了片刻，雨声成了唯一。
雨化生睁开眼睛。他看着姜妙丹，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透明的，圆润的，像一颗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水晶。雨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沿着眉骨划过眼眶流到脸颊。她没有去擦，那些水痕在她脸上像某种古老的妆饰。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姜妙丹开口问，声音很轻。
“青花瓷。”
姜妙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像一只鸟在飞行中微微调整了一下翅膀的角度，但雨化生看到了。她不明白这三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青花”是瓷器上的一种蓝色花纹，“瓷”是瓷器。青花瓷两个字加起来，是一种瓷器上绘有青色花纹的器物。他没法跟她解释什么是“瓷器”，什么是“青花”。但他也没打算解释，他只是看着她站在雨中的身影，看着她素白色的长裙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盏灯，不刺眼。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雨化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姜妙丹看着雨化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听不到，但她知道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里大概藏着什么。
她没有问，转过身继续看着远处的炊烟。那些炊烟还在升，一缕一缕地、慢慢地、不急不躁地，从这个世界上最小、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角落升起来，在雨中飘散，融入到灰蒙蒙的天色里。
那一缕炊烟，和千万里之外的另一缕炊烟，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等待的心情是一样的，因为思念的温度是一样的，因为火峰上的雨和千万里之外的那些雨，落在身上都是一样的凉。
炊烟还在。雨还在。琴弦上最后一丝余音散了。
雨化生把古琴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到姜妙丹身后，说了一句“师兄的琴，还回去”。姜妙丹没有回头，雨化生抱着琴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等着什么，等雨停，等风来，等她说一句什么。身后很安静，安静到只有雨声。
他继续往下走。
姜妙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快要消失在雨幕中。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场雨。
“我听见了。”
她没有说他什么听见了，她只是说“我听见了”。那四个字飘在雨中，飘了很久，比雨化生的琴声还久，比火峰的炊烟还久，比灵山的松涛还久。它们从山顶飘到山腰，从山腰飘到山脚，从山脚飘到雨化生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抱琴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太久，继续往下走了。但他在雨中笑了，不是自嘲的，不是苦涩的，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雨滴落入湖水时激起的涟漪一样、短暂但真实存在的笑。从火峰山顶的石阶上，一路笑到了陆沉舟师兄的木屋门前。
炊烟散了。雨还在下。灵山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来，把火峰裹在一片温柔的、湿润的、青灰色的暗里。
陆沉舟从雨化生手中接过古琴，指腹抚过琴弦试了试音，琴声清越，余韵悠长。他看了雨化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琴挂回了墙上。
那首曲子他后来也试着弹过。琴谱是雨化生口述、他记下来的，每个音每个节拍都记得分毫不差。但他的琴声和雨化生那天的琴声不一样，他的琴声里没有火峰的雨，没有灵山的炊烟，没有那种意境，可以说雨化生的这次弹奏是神来之笔，也可以说是千古绝唱。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弹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在雨里看着他。
山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盖在火峰的山顶上。松针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苏棠师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山顶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雨化生来到山顶，望着姜妙丹。“师姐，留下来吃饭吧。苏棠师姐做的红烧肉比上次还好吃。”
姜妙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毕竟上次雨化生带来的美味她还记忆犹新，这一次能够来到火峰亲自品尝，那也充满了期待。
火峰的餐厅就是那间最大的木屋，一张长桌，七把椅子。今天摆了两副新的碗筷。简明从树底下搬上来了他珍藏多年的老酒，苏棠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她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坐在雨化生身边的那个穿着湖蓝色院服、戴着面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