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妈没意思。”
周明落在最后面,他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墙头的砖缝,犹豫了一下,他想着雨化生这件事多少根自己有些关系,又跳了下来。走到雨化生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蹲下来,放在雨化生身边的青石板上。
“这是固灵散,”周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哥以前用过,境界掉的时候吃的,能帮你稳住剩下的灵力。你……你试试吧。”
周明说完,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翻过墙头的时候还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墙头上,闷哼了一声,然后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后院安静了,望着院墙,雨化生也弄不清楚周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风吹过老槐树的树顶,树叶沙沙响。远处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雨化生的身上、脸上、手背上,和以前一样的暖,一样的亮。
但雨化生觉得冷。
不是因为汗水被吹干的那种身体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他坐在青石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地面。地面上有一只蚂蚁,很小很小的一只,黑色,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爬来爬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它爬得很慢,走走停停,触角不停地晃动,探测着前方的路。
雨化生看着那只蚂蚁,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也是这样。走得很慢,走了很久,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好不容易爬到了一个地方,然后一阵风吹过来,就把他吹回了原点。在清江市是这样,在四象大陆也是这样。他考了五年,考上了,被辞退了;他修炼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稳定在灵徒二层,结果被人说了几句话,打斗甚至都没有开始,就掉了境界。他在哪里都是这样,不管他多努力,不管他付出多少,结果永远是一样的—他在原地,别人在远方;他在谷底,别人在山顶;他是废物,别人是天骄。
他以为自己换了一个世界就能重来。他以为老天让他穿越到四象大陆,是给了他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但现在他知道了,老天没有给他任何东西。他还是那个他,废物还是那个废物,不管换多少具身体,换多少个世界,他骨子里的那个东西是不会变的—那个叫“失败”的东西,像胎记一样长在他身上,洗不掉,剜不掉,永远跟着他,像影子一样,他到哪儿它就到哪儿。
他伸出手,拿起周明留下的那个白色小瓷瓶。瓷瓶很小,只有他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标签,写着“固灵散”三个字。他把瓷瓶握在手心里,没有打开。瓷瓶是凉的,但被他握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变得温热了。
小环从廊檐下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一直忍着没有掉下来。
“少爷,”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你别怕。掉了一层还能再练回来。你以前不是灵徒二层吗?你练了一个月就到了二层,说明你行的。你比那些天赋好的人可能慢一点,但你行的。少爷,你行的。”
雨化生看着小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没有“你以后还有机会”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相信。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没有任何依据的相信。她相信他能行,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有多好,不是因为他有多努力,只是因为她相信。就像一个人相信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就是相信。
雨化生把那个白色小瓷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小环,”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其实考公务员比这要容易一些。”
小环听不懂这句话,但她看到了少爷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自暴自弃,不是那层曾经在她最害怕的深夜里看到过的、像死灰一样的东西。是一种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觉得那不是坏东西。
雨化生松开手,把那个小瓷瓶打开,倒出里面一粒米粒大小的白色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药丸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有一点淡淡的凉意,像薄荷,又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重新盘腿坐好,五心朝天,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蝉还在叫,阳光还在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他的身上。
他开始了又一次的引灵,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面,还是老样子,灵气可以聚集,却无法固定,就当雨化生一筹莫展之际,母亲要见他。
小环来传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地跑过来,而是慢慢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少爷,老夫人说……让你去她屋里一趟。”
雨化生睁开眼睛。他正在尝试第一百次引灵入体,境界掉到灵徒一层之后,他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灵气进得来,但连一个完整的周天都运转不了,刚走到一半就散了,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断了。他试了两天,一无所获,丹田里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鸟窝。
“现在?”
“嗯。老夫人的脸色……不太好。”小环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雨化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腿已经好了,走路没有问题,但境界掉了一层之后,身体明显比以前更虚了。以前爬楼梯一口气上三楼不带喘的,现在走几步就觉得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这就是灵徒一层和灵徒二层的区别—二层的时候,灵力至少还能在身体里维持一个基本的循环,滋养肌肉和筋骨;一层的时候,灵力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身体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普通人还差一些,因为经脉里的灵力淤积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