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生先随小环去沐浴更衣,穿了一身稍微正式的衣裳,随后跟着小环穿过中院。雨府的中院种着两棵桂花树,是老夫人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到现在快三十年了。桂花树长得很好,枝繁叶茂,但今年一直没开花。小环说是因为没人打理,施肥不及时,树也和人一样,缺了照顾就不行了。雨化生路过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的树干。树皮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
老夫人的屋子在中院最西边,和老爷的屋子隔着整个院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像是两座遥遥相望的孤岛。雨化生来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了,从来没有主动来见过母亲。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面目面对一个失去了“亲生儿子”却不知道的女人。每次想到这个,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喘不过气。
小环在门口停下来,没有跟进去。
“老夫人让你一个人进去。”
想到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雨化生也没有什么顾忌,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老夫人的屋子比老爷的屋子亮堂多了。窗户开着,窗纸上糊着新的棉纸,阳光透过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的。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擦得发亮,桌上的茶壶和杯子摆得整整齐齐,连壶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供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稳稳地燃着,不摇不晃。房间里满是熏香的味道,显然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老夫人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正在做针线活。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挽成一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鬓角有几缕白发,但整个人看起来比老爷年轻得多,也精神得多。她的手指很细很长,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美人。她手里的针线活是一件小孩的肚兜,红布面,绣着一只老虎,虎头已经绣完了,正在绣虎身上的花纹。
“娘。”雨化生叫了一声。这个字比“爹”更难叫出口,因为“爹”至少还有原主的记忆打底,而“娘”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他的生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母亲”这个词几乎没有概念。但叫出来之后,他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嘴唇碰到一起,气流从鼻腔里出来,一个轻轻的、软软的音节,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老夫人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活没有停。一针,一针,一针,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是练了很多年。
“坐吧。”她说。
雨化生在软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坐着不太舒服,但他不敢动。老夫人不说话,他也不敢先开口。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嗤,嗤,嗤,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过了很久,老夫人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雨化生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女人的脸。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盏被擦干净的灯。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但那些皱纹没有让她显得老,反而让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她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但此刻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的伤好了?”她问,很明显她已经知道雨化生因为喝醉酒摔伤的消息。
“好了。”雨化生轻轻回答,生怕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修炼怎么样了?”
不知道为何夫人会去关心这个问题,让雨化生有些尴尬,因为这个问题是他目前最不愿意提及的。他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从二层掉到了一层”?说“我的经脉堵了,灵气留不住”?说“我可能这辈子都突破不了灵徒一层”?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自尊心,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个女人失望。从小环的诉说得知,她已经失望了太多次了。丈夫腿废了,儿子变成了废物,家产败光了,人情冷暖尝遍了。她撑了十年,撑到这个家还没有散,撑到儿子从假山上摔下来还能活着,撑到今天还能坐在软榻上做针线活,绣一个给谁穿都不知道的肚兜。
“不太好。”他说,他只好留了一些余地,没有说出真实情况。
老夫人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化生,”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
雨化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零碎的片段,但关于桂花糕的,他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他说。
老夫人又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雨化生注意到她握针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你三岁那年,”老夫人慢慢地说,“你爹带你去青州府,路上遇到一个游方的道士。道士看了你的面相,说了一句话。你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脸色都变了。你知道道士说什么吗?”
雨化生摇了摇头。
“他说,‘此子命中有大劫,魂魄不稳,十七岁那年恐有性命之忧。若能渡过此劫,则魂魄易主,脱胎换骨。’”
老夫人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雨化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目光。
雨化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道伶俐的目光在身上来回扫荡,他似乎没有穿任何衣服,一切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雷。魂魄易主,脱胎换骨。那个道士说的是什么意思?是说雨化生的身体里会住进另一个灵魂?还是说……那个道士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老夫人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针线活,继续绣那只老虎。她的动作和之前一样慢,一样稳,但雨化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爹那时候不信,”她一边绣一边说,“说江湖术士的话信不得。但我信。我把那句话记了十四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都在佛前多上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你平安度过十七岁。”
她停了停,用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继续绣。
“你从假山上摔下来那天,我跪在佛前求了一整夜。第二天你醒了,小环跑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心想,谢天谢地,菩萨保佑,这一劫总算过去了。”
她把那只绣了一半的老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