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河转过头,看到雨化生站在擂台边缘,手扶着擂台的白线,脸上的表情是孟河从未见过的—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在说“这不是你该打的仗,下来”的命令。他看了雨化生三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赵天赐。
赵天赐也看着雨化生,隔着擂台,隔着孟河,隔着空气中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灵力碎片,四目相对。
孟河扔掉了手里的断棍,转身,走下擂台。他走到雨化生面前,把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举起来,在雨化生面前晃了晃,笑了笑。笑容很短,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火光虽小,确实亮过。
赵天赐站在擂台上,看着孟河走下擂台,看着雨化生拉着孟河的胳膊检查他的伤口,看着雨化生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缠在孟河的手掌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杀意,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终于看到了笼子被打开、猎物就在眼前、却发现自己还被一根看不见的链子拴着的那种焦躁。
“胜者,赵天赐!”裁判举起赵天赐的手。全场的欢呼声山呼海啸,赵天赐的名字在灵山上空回荡。
赵天赐没有理会那些欢呼,走下擂台,经过雨化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见。”
夜幕降临,灵山安静了下来。
姜妙丹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她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待在图书馆里,查一本关于上古丹药的典籍,过了晚饭的时间,过了太阳落山的时间,过了月亮升起来的时间。她的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厚的古书,《丹道溯源》《百草集注》《上古丹方拾遗》,每一本都翻到了中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批注。
她在找一种丹药—不是普通的修炼丹药,而是一种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但副作用极大的禁药。
她在今天的比武场上看到了赵天赐和易小娟的修为,那不正常。一个月从灵徒七层到十层,从六层到九层巅峰,这种速度,即使是灵院历史上最顶尖的天才也做不到。姜妙丹在天丹谷长大,从小在丹药堆里打滚,她知道所有的丹药—提升修为的、修复伤势的、解毒的、破境的、延寿的,她知道每一种丹药的药理、药性、配伍、禁忌、副作用,她知道哪些丹药是正道,哪些丹药是邪道,哪些丹药吃了能让人一步登天,哪些丹药吃了会让人万劫不复。赵天赐和易小娟服用的那种丹药,她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破障丹。”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破障丹是上古时期的丹药,制作工艺极其复杂,需要的药材极为珍稀,药效也极其霸道。初级灵徒阶的修炼者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突破一到三个小境界,没有任何瓶颈,没有任何阻碍,就像洪水冲垮了堤坝一样,势不可当。但代价是巨大的—服用者会在药效过后陷入长达数月的虚弱期,修为不进反退,经脉受损。更严重的是,破障丹的药性会残留在体内,难以清除,如果长期服用,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影响未来的修炼根基。
姜妙丹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走出了图书馆。月白色的院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夜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远处湖水的湿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件事这么上心,不是她的事,赵天赐和易小娟服用什么丹药,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易家的势力再大,赵家的关系再硬,也影响不到她。她是天丹谷谷主的女儿,是灵院水峰的首席弟子,是显圣二阶的天才,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怕得罪任何人。她只是……她只是想知道。
她沿着灵山的小路往下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
灵湖在灵山的北麓,不大,但很深。湖水的颜色在白天是碧绿的,像一块被镶嵌在山谷中的翡翠。到了晚上,湖水变成了墨黑色,像一面巨大的、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镜面,能照出天上的月亮,能照出两岸的松树,能照出坐在湖边的那个人。那个人穿了一件朴素的院服,月光下颜色有些暗,身形单薄,背微微佝偻,看起来很疲惫。他的后背有一道伤痕,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右边腰际,院服被鞭子抽破了,露出里面一条暗红色的、已经结了痂但还在渗血的口子。
姜妙丹停下脚步。她认出了那个背影,是雨化生。她站在那里,在湖边的柳树阴影下,看着那个缩着的身影,看着他在月光下微微佝偻的肩膀和那道从领口中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的伤口。
她在心里想,我应该走。不是应该,是必须。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她不需要关心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需要关心他的伤口疼不疼,不需要关心他明天要对阵赵天赐、有没有把握、会不会受伤。她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距离,和这个人独处。
但是她没有立刻走开。
雨化生感觉到身后有人。不是听到了脚步声—姜妙丹走路没有声音;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他感觉到了,像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后背上,翅膀微微扇动。
他转过头,月光下看到了一幅画。湖蓝色的院服,白玉簪子,几缕碎发在耳边飘动,月光洒在她的肩上、发上、脸上—那张脸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眼睛的颜色,深褐色的,很深,像灵湖最深处的那个地方,月光照不到,阳光也照不到,黑黢黢的,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不是反射的光,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光。
姜妙丹站在柳树下,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落在她的院服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会发光的花。她的身材在月光下显得更加修长,腰肢纤细,锁骨精致,修长的脖子像天鹅的颈。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卷起来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