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之时,雨化生也全程注意到台下赵天赐的情况。
易小娟从擂台边缘坠落的那一刻,赵天赐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还挂着,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像刻在脸上的面具。但他的手出卖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像一条条被压在地底的蚯蚓在拼命地拱动泥土。
他看到了易小娟倒在擂台下的软垫上,看到了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看到了她的手捂着肚子、身体微微蜷缩,看到了她的嘴唇在翕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他应该走过去,应该把她扶起来,应该问她有没有受伤,应该安慰她说没关系、还有他。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面上的木桩,看着另一个男人从擂台上走下来,从易小娟身边走过,头都没有偏一下。
那个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好像她不是他的对手,不是他的前未婚妻,不是一个刚被他从擂台上打下去的女人,好像她只是一片落叶,一粒灰尘,一个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注意力的存在。赵天赐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下一场,赵天赐对孟河!”裁判的声音在比武场上空回荡,把赵天赐从那个瞬间拉了回来。他松开拳头,整了整院服的领口,走上了擂台。
孟河比他先到。他站在擂台的另一侧,穿着一身土黄色的院服,手里握着一根齐眉棍—这是他唯一的法器,从桃花镇带来的,桃木的,很轻,很脆,灵院的铸造师看了之后说这东西就是根烧火棍,连最低等的灵器都算不上。孟河买不起好法器,姑妈开杂货铺赚的那点钱,勉强够交学费和日常开销,哪有余钱给他买法器?他就用这根烧火棍,在灵院修炼了三个月。
赵天赐看着孟河,嘴角的笑纹深了一些。不是嘲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隐蔽的、像是“你就拿这个来对付我”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胜券在握的人对蝼蚁的最后一点慈悲,像猫在吃掉老鼠之前总会用爪子拨弄几下,听它吱吱叫几声,然后才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孟河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压力,不是身体上的压力,是心理上的、精神上的、像一座无形的山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灵徒十层的威压,比他高出两个小境界,每一层之间的差距都是山与山之间的距离。
孟河握紧了手中的齐眉棍,棍身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开始!”
赵天赐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双臂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孟河,像在看一个即将出丑的小丑。他不屑先出手,也不屑防御,甚至连灵力都没有外放,就那么站在那里,用灵徒十层的肉身硬扛。
孟河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灵力灌注到齐眉棍中,桃木棍身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一只被惊醒的蜜蜂在振动翅膀。
“惊雷一棍!”
这是他自创的招式,在修炼场上练了无数次,练到手心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练到棍身上沾满了他的血迹,练到师兄们都看不下去了,说“孟河你别练了,你就是把棍子练断了也打不过赵天赐”。孟河不听,继续练,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不是在实战中打败谁,而是用这一棍告诉所有人,他孟河不是废物。
齐眉棍携着孟河全部的灵力,朝赵天赐的胸口砸去。这一棍的速度很快,快到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有人在擂台上撕开了一块巨大的绸布。这一棍的力量也很强,孟河修习的功法以厚重见长,这也和他憨厚的性格是十分匹配的,灵徒八层的全力一击,足以打碎一块巨石—如果打中的话。
赵天赐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起手臂格挡。
齐眉棍砸在了他的胸口。棍身弯曲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桃木的纤维在极限的弯曲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扇快要被压垮的门。赵天赐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也只是晃了一下。孟河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嘴巴微张,像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用了全部力量的一棍,打在赵天赐的胸口上,对方纹丝不动。那根桃木棍在赵天赐的胸口弯成了弓形,连他院服上的褶皱都没有压平。赵天赐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顶在自己胸口的棍子,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惊雷?就这?”赵天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棍端。轻轻一掰—咔嚓。齐眉棍断了。不是从中间断的,是从孟河握着的地方断的,断口参差不齐,木刺竖着,像一排被连根拔起的牙齿。孟河握着那一截断棍,退后了几步,看着手里那段不到两尺长的木头,看着断口处那些白色的、新鲜的木茬,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震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灵玉地面上,一滴,一滴,一滴。
赵天赐的手指间还夹着那截断掉的棍头,轻轻一转,棍头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像骨头碎裂一样的声音。他看着孟河,目光平静,但孟河能看到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杀意—两者不同。
杀气是外放的,是让人能感觉到的威胁,是一把出鞘的、架在脖子上的刀;杀意是内敛的,是藏在心底的、只有在出手的那一瞬间才会迸发出来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毁灭性的力量。赵天赐想把对雨化生的杀意发泄在孟河身上。
“受死吧!”赵天赐说,“你不是我的对手。”声音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孟河握紧了手里那截断棍,木刺扎进了掌心的肉里,疼,但他没有松手。他看着赵天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杀意,是认真的,不是在吓他,不是在做样子。
如果孟河继续打下去,赵天赐会动手,会在他认输之前、在裁判介入之前的那一息空隙里,用某种“收不住手”的方式,让他躺在擂台上起不来。
“停!”雨化生的声音从擂台下面传来,不大,但很急,急像一把刀,切开了擂台上凝固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