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没有看她。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腰挺得很直很直,像一棵被雷劈过但依然站着的树。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念的是佛经。她念了一辈子的佛经,在雨家出事的时候念,在丈夫腿断的时候念,在儿子从假山上摔下来的时候念。她念了一万遍,一万万遍,佛从来没有回应过她,但她还是念,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念了。
前厅的门槛外面,一个人影站在雨中。
是老爷。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他的腿早就废了,走路要靠两个仆人抬着,但此刻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在门槛的两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石像。他的头发散着,花白的,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过他的眉骨,流过他的鼻梁,流过他干裂的嘴唇,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没有穿鞋。两只脚赤裸着,脚底全是泥,脚趾头冻得发紫,像十根被霜打了的萝卜。他的长衫下摆拖在泥水里,浸得透湿,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
他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空的。像两口被淘干了的井,井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淤泥,映不出任何东西。他看着前厅里的人,看着易小娟,看着老夫人,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小环,但他的目光穿过了他们,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能看到。
雨家三代单传。
他是单传,他的父亲是单传,他的祖父是单传。三代单传的血脉,到他这里,断了。不是断在他手上,是断在命运手上,断在一桩冤案手上,断在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手上。他娶妻生子,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个儿子身上—给他请最好的老师,教他最好的功法,指望他重振雨家的门楣。然后他的腿断了,雨家败了,儿子废了。他以为至少还有希望,哪怕儿子是灵徒二层,哪怕儿子每天喝酒闹事,但至少他还活着,至少雨家的血脉还在,至少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天,还有一个人可以接过“雨”这个姓。
现在没有了。
他坐在门槛上,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浇透了他的全身。他没有躲,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横在泥水里,枝干还在,叶子还在,但根已经断了,再也长不回去了。
易小娟站在前厅里,看着门槛上的老爷,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帕子还攥在手心里,已经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像一朵蔫了的花。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新的眼泪了。她该哭的已经哭完了,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雨家接受这个事实。
等雨家在接受事实后,主动把退婚的事办了。
退婚的事,比易小娟预想的要顺利。
当易小娟顺理成章的提出退婚的事情后,雨家没有任何反抗甚至反驳的能力。雨仲贤是个废人,老夫人是个女人,家里的仆人连月钱都快发不出来,整个雨家就像一座千疮百孔的老房子,不需要人去推,风大一点就会自己倒。
易小娟只用了三天,就把事情办妥了......
她先去找了赵天赐。赵天赐听她说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靠在赵家花园的凉亭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又浮了上来。
“你怕雨家报官?”赵天赐问,实际上他从来不在乎,但很意外,易小娟居然会主动去雨家告知雨化生的“失踪原因”。
“不怕报官,”易小娟解释说,“报官也不怕。清平镇的衙门即便追查到一些线索,即便这件事被查到和我们有关系,也不会为了一个雨家的废物得罪赵家和易家。但我怕麻烦,因为易家和雨家还有婚约,上次易家带来的书信雨家一直没有回复,我不想这件事拖下去,不想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我要干干净净地、名正言顺地、没有任何后患、顺理成章地把这门婚退了。”
赵天赐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做?”
“借雨化生的死,把退婚的事办了。”易小娟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一个在棋盘上落子的棋手,“雨化生死了,雨家绝后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总不能嫁到一个绝后的人家去。这是天经地义的理由,谁都说不出什么。”
赵天赐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找人。陈家,孙家,周家,叫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一起到雨家去。不用多说什么,往那一站就行。雨家看到那个阵势,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赵天赐笑了。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的笑。
“易小娟,你比我想的要狠。”
易小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不狠,怎么配得上你?”
退婚的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很大,晒得清平镇的石板路发烫,热气从地面上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蒸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雨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马匹在太阳下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易小娟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长裙,头发挽成了妇人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一串风铃。大红色是嫁衣的颜色,她穿成这样来退婚,本身就是一种羞辱—我穿的是嫁衣,但我不嫁给你。
赵天赐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系白玉带,脚蹬黑靴,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像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他的脸上挂着那丝惯常的笑,但那笑容在他走进雨府大门的时候,微微收敛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是某种金属被烧过之后留下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味道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