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远沉默了很久。他双手背在身后,在牢房外面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雨化生,目光里有一种雨化生从未在官员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不是公事公办的冷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犹豫又像是期待、像是信任又像是担忧的东西。
“我放你出去,你要是跑了怎么办?”沈文远问。这个问题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试探,就是一个官员对一个犯人最朴素、最本质的担忧,毕竟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也会承担很重要的责任,严重可能会判死罪,尽管雨化生是故人之子,但毕竟没有很多的接触。
雨化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大人可以派人跟着我,只要我有异心,随时可以诛杀。另外,我有一个丫鬟,叫小环,她是我最亲近和最为重要的人,今年十六岁,现在在城北的来福客栈。如果大人不放心,可以把小环留在县衙作为人质。三天之内我如果破不了案,或者我跑了,大人可以处置她,自然整个雨家也在大人的掌握之中......”
沈文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主动提出用自己的丫鬟做人质,甚至还搬出了雨家,他说的这些理由,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很充分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的信心,说明他不会跑,说明他愿意用自己的信用、用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安全来为自己的承诺背书。这是一种沈文远很少见到的、近乎固执的责任感。
“还有最后......”雨化生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我愿意签军令状。三天之内,如果破不了案,甘愿受罚。”雨化生见县令还在犹豫,又说出了一个办法,他生怕没有取得信任,而失去这次机会。
要清楚这次见到县令,还有遇到悬赏公告,都是极好的机会,一方面可以让自己出名,另外可以获取赏银凑齐学费。
沈文远看着雨化生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心虚,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会做什么的平静。沈文远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有真有假,有实有虚。他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话。
“好。”沈文远说。他转过身,对刘大柱说:“把他的镣子去了。明天一早,派人跟他去靠山镇。派四个人,两个保护他,两个看着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把他那个丫鬟接到县衙来,好生安置,不许怠慢。”
刘大柱低着头,应了一声“是”,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门。
铁镣被打开的那一刻,雨化生的手腕上留下了两道红红的印子,铁镣内壁的粗糙纹路在皮肤上刻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像两条细细的红线,缠绕在手腕上。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什么被禁锢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释放。他低下头,看着那两道红印子,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文远。
“大人,春风阁的事,我需要跟您解释一下。”雨化生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到沈文远知道这不是一个犯人在为自己开脱,而是一个男人在为自己做过的、他认为正确的事情做一个交代。
沈文远点了点头。他没有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等着雨化生说。
雨化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小环为了凑学费去春风阁,到他在客栈发现小环的异常,到他去春风阁找到小环,到他看到那个男人抱着小环、小环在喊“不要”,到他出手救人。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避重就轻,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像摆一份实验报告一样—样品来源,检测方法,检测结果,结论。事实就是事实,不需要修饰,不需要解释。
沈文远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转过身,背对着雨化生,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油灯。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的雕塑。
“你说的那个男人,你知道是谁吗?”沈文远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不知道。”雨化生说。
“赵天德。赵家老爷的小妾生的儿子,赵天赐的同父异母兄弟。”沈文远的声音里有一种雨化生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在官场里浸淫了二十多年之后积累下来的、对所有肮脏交易和龌龊勾当的习以为常的疲惫。“赵家在青州府经营了几代人,家大业大,手眼通天。赵天德这个人,不学无术,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青州府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没人敢管。你打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雨化生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早就知道那个男人不是普通人,从他穿着丝绸睡衣、身上有灵徒六层修为、能在春风阁那种地方包场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但他不在乎。赵天德是谁,赵天赐是谁,赵家是谁,他不在乎。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用他的脏手碰了小环,那个男人让小环穿着那件她不该穿的纱衣,那个男人让小环说出了“不要”那两个字。就凭这些,他就算再打十次,也绝不会手软。
沈文远转过身,看着雨化生。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睛里那团安静的、不张扬的、但烧得很稳很稳的火。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苦笑又像是欣慰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但那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像一朵花开了一下就谢了。
“你跟你爹,真像。”沈文远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已经听不到的人说话。“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读书能改变命运,就一门心思地读书,读到废寝忘食,读到油尽灯枯。他认准了那桩冤案是错的,就一门心思地去翻案,去找证据,去找人证,去找一切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他不听劝,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说‘我没错,为什么要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