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来见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我的化生。”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声音，雨化生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他不敢看老夫人的眼睛，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块布料。那是一块灰蓝色的粗布，裤子上有一个小小的补丁，针脚很细，补得很整齐—是小环补的。
“你走路的样子不一样，”老夫人说，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化生从小走路是外八字，脚尖往外撇，改不过来。你走路脚尖朝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直，像是丈量过一样。”
“你说话的声音一样，但语气不一样。化生说话从来不敢看我的眼睛，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而且你叫‘娘’的时候，嘴唇动的方式和他不一样。”
“你吃饭的时候，左手不扶碗。化生从小吃饭左手一定扶着碗，我教了他无数次，他就是不改。你第一次在我这里吃饭，左手放在桌子下面，碗在桌上稳稳当当的，不扶也不会倒。”
“你不喝酒了。化生每天都要喝酒，不给喝就闹。你来了两个月，一口酒都没沾过。”
“你在后院修炼，一坐就是一整天。化生坐一刻钟都坐不住。”
老夫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其实在雨化生醒来的那一刻，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只是她需要足够多的细节，来佐证这个认识。她把针线活放在软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弯过的树。
雨化生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这个女人。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亮亮的，像两盏灯。她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冷，但亮。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声音是哑的。
“第一天。”老夫人说，“你叫我‘娘’的时候。”
雨化生的眼眶热了。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不是愧疚，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看穿了所有的伪装之后反而感到轻松的那种感觉。他不用再装了。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模仿一个不存在的人，不用再时刻提醒自己“雨化生会怎么做”，不用再在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里藏着那个叫“雨小文”的秘密。
“我是谁，您不介意吗？”他问。
老夫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上、眼角边、嘴角旁，每一条皱纹都像是一道年轮，记录着这十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天的等待，每一天的失望，每一天的希望，每一天的绝望。
“我的化生，”老夫人慢慢地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走了。我哭过了。在你昏迷的那三天三夜里，我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然后我想，老天爷把他带走，又把你送来，总不会是没有原因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雨化生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那只手的触感和雨小文的母亲不一样—雨小文的母亲的手是精致的，她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凡事只会动嘴说，却从来不落到行动上去，他不具体干事，只想着指挥。但这只手是粗糙的，是干活的，也是磨出了茧子的。天下的母亲，并不相通，而老夫人却实实在在让雨化生感到了母亲的慈爱。
“不管你以前是谁，”老夫人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儿子。化生做不到的事，你来做。化生走不下去的路，你来走。雨家的担子，你来挑。”老夫人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不仅接受了这一切，还对一个陌生的“雨化生”给予了厚望。
雨化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来都是别人来看笑话的，没有想到会被如此的信任。
没有声音。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膝盖上那块灰蓝色的粗布裤子上，在补丁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在清江市的时候，他蹲在火车站广场上哭过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那些铅、镉、汞、砷腌透了，再也挤不出任何柔软的东西。但在这个女人的手心里，他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止不住地流。
他哭了很久。老夫人没有劝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拍他的背。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棵树，风来了不摇，雨来了不倒。
等他哭完了，老夫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雨化生接过来，擦了脸，帕子湿了一大片。
“好了，”老夫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涟漪，“哭完了，我跟你说正事。”
雨化生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睛肿着，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
“什么事？”
老夫人把帕子从他手里拿回来，叠好，重新塞进袖子里。然后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化生，你知道你和易家有婚约吗？”
雨化生愣住了。
婚约？
“什么婚约？”
“你爹和易家的老太爷是同年中的举人，在青州府结拜的兄弟。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两家就定了娃娃亲。易家有一个女儿，比你小一岁，叫易小娟。按照约定，你十七岁的时候，就要迎娶她过门。”
易小娟。
雨化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易小娟。易娟。
只有一字之差。
他的前妻叫易娟。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叫易小娟。是巧合？还是这个世界在跟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易家……”他艰难地开口，“易家现在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