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生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盏昏暗的油灯。油灯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火苗摇摇晃晃,在墙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粗布的白底蓝花,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处补丁,针脚很细,补得很整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陈旧木头的潮湿气息和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的味道。
客栈。他在一家客栈里。
他试图撑起身体,胸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后背的鞭伤重新裂开了,肩膀上的瘀青从锁骨一直蔓延到手臂。他的身体像一件被摔碎了的瓷器,被人用胶水一块一块地粘起来,但胶水还没干,随时都会再次碎裂。
“别动。”
那个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雨化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姜妙丹。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没有穿水峰那身湖蓝色的院服,而是换了一件素白色的长裙,头发没有用白玉簪子别起来,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了许多。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很深,很亮,像灵湖最深处的潭水。
“姜……姜师姐……”雨化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喉咙发紧的声音。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在同一时间涌上来、挤在同一个狭窄的通道里、谁也过不去的那种堵塞。
他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要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姜妙丹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不重,但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雨化生被她按回了床上,后背贴着枕头,眼睛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无力的话。
“谢谢你救了我。”
这是他能说出来的最完整的句子了。姜妙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不需要他的感谢,也不需要他的磕头。
从灵院水峰离开,雨化生还了一颗破镜丹和一枚银子给姜妙丹,本来以为还清了那个人情,如今生日存亡之际,又是姜妙丹出手救了自己,这让雨化生受宠若惊,他实在是不知道再如何去感谢这个女人,欠她的怕是还不清了。
在床上躺了一下,雨化生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没有理会那些疼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小环呢?她还活着吗?她在哪?”
姜妙丹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雨化生,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两个字:“隔壁。”
雨化生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踉跄着朝门口走去。他的腿发软,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房门,挪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口。
姜妙丹跟在他身后,没有扶他,没有拦他。
隔壁房间的灯更暗。小环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只盖到胸口。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轻到被子几乎没有起伏,浅到雨化生站在那里很久都感觉不到她的生命气息。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小环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凉得像一块在冬天的窗台上被冻了很久的石头。手指细得像枯柴。明鉴剑不在身边,但他能感觉到—小环的内脏被那道紫色闪电的余波击碎了。
雨化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小环的手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活生生地撕裂了,撕裂的过程中挤出了一丝空气,变成那种不像声音的声音。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笑的人是老夫人,第一个叫他“少爷”的人是老爷,第一个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是那个瘦小的、圆脸的、爱笑的小姑娘。
小环的手指动了一下。
雨化生猛地抬起头,看到小环的眼睛正缓缓地睁开。那双眼睛浑浊的,没有光了,但它们看着雨化生,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的时间里猛然跳了一下。她看到了雨化生,也看到了雨化生身后那个穿着素白色长裙、披着黑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小环看着姜妙丹,又看着雨化生。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太小了,雨化生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才听到了那几个字。
“少爷,这个姐姐真好看。比小环好看多了。”
雨化生的眼泪滴在了小环的手背上。“小环,你别说话,好好休息。你会好起来的。”
小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不是以前那种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终于放下了之后的笑。
“少爷,我的手好凉。你帮我暖暖好不好?”
雨化生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脸上。
小环感觉到他脸上的温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看着灯芯上那朵小小的、橘红色的、随时都会熄灭的火花。
“少爷,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喝醉了酒从假山上摔下来,摔得满脸是血。我吓坏了,以为你要死了。老夫人让我去请大夫,我跑了三条街摔了两跤,膝盖都破了。我一边跑一边哭,心想少爷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