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文还想解释,想说方主任怎么刁难他,想说胡亦强怎么把活儿推给他,想说那些消解记录、那些样品、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检测,想说自己在清江市工作的处境也不好。但他看着易娟的眼睛,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说不出味道的东西。
“我不想吵了。”易娟说。
“我......”
“我不想吵了,雨小文。我不是说现在不吵了,我是说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易娟把手伸进浴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给他。“我今天去咨询了。离婚协议书,我照着网上的模板写的。你看看。”
雨小文没有接。
“你看看。”易娟把纸塞到他手里。
他打开那张纸。A4纸,打印的,标题是宋体二号字,“离婚协议书”五个字,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条款。他看到了“女儿由女方抚养”这几个字,后面跟着的字开始模糊,他看不清了。
“易娟,我们能不能.......”
“不能。”易娟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弹了一下,“雨小文,我受够了。我不是受够了你妈,我是受够了你。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考了五年,你考上了,但你还是那个你。你不敢跟你妈说不,你不敢跟你的领导争,你连请个假都请不下来。你永远在忍,永远在等,永远在说‘再想想办法’。我已经想了五年了,我真的没有青春再陪着你耗下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大堂有人在办入住,拖着行李箱的声音。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想见见女儿。”雨小文说。
“你见吧。”
易娟把门推开,雨小文走进去。女儿盘腿坐在床上,两只小手抱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汪汪队正出动去解决新的难题。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低头去看平板电脑了。三岁的孩子,还不太理解“爸爸”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爸爸”是一个偶尔出现的男人,会给她带玩具,会在周末陪她玩,然后会消失很久......
雨小文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女儿的头发很细很软,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他的手指从女儿的头发上滑过,指尖触到了头皮,温热的,活着的,在跳动的。
“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这一次可能要去很久很久。”他说,声音哽了一下,“你要听妈妈的话。”
“嗯。”女儿头也没抬,他以为爸爸这一次还是那样,消失一段时间会自己出现的。
雨小文站起来,转过身。易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离婚协议书。
“签了吧。”她说。
“我需要时间想想。”雨小文还是觉得没有到离婚的程度,还想争取再缓和一下关系,再想想办法。
“你想多久都是一样的。你妈不会变,你也不会变。我不会再回去了。”这一次易娟似乎是想明白了一样,也是下定了决心。
雨小文看着她。这个女人,他相亲认识的,结婚四年,吵了三年半。他记得刚结婚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两个酒窝,像两个小小的漩涡,能把人吸进去。现在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的、干净的、不可逆的消失。
他接过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是实验室用的记号笔,黑色,油性的,写在容量瓶上不会被水冲掉。他趴在酒店走廊的墙上,在“男方”那一栏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雨小文。
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消解一个样品—加酸、加热、赶酸、定容,最后只剩下一个结果。
易娟接过协议书,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口袋里。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那你今晚住哪?”
雨小文没说话。
易娟犹豫了一下,“你在前台再开一间房吧。”
“好。”
雨小文拖着行李箱下了楼。在前台开了一间房,在一楼,103,窗户对着停车场。他进了房间,没有开灯,把行李箱放倒,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车灯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手机震动了。是胡亦强发来的微信。
“兄弟,你走了之后方主任把你的抽屉翻了,说要找一份什么文件。我帮你看着呢,没事。对了,那批土壤样品的记录我先帮你写了,署的你的名,你回来记得请我吃饭啊。”
雨小文盯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这个时候,他满脑子还是女儿和易娟的事情,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殆尽竭虑考了事业单位,日子应该是越来越好的,怎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等到思维稍微稳定后,他想着,胡亦强帮他写了记录,署了他的名。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这批土壤样品的数据出了问题,白纸黑字,记录上写的是“雨小文”。胡亦强不是在帮他,是在把他的脑袋摁到铡刀下面,然后笑嘻嘻地说“兄弟我帮你挡着呢”。
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质问胡亦强,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
质问了又怎样?胡亦强会说“我是好心帮你”,方主任会说“小胡也是为你好”。所有人都在为他好,为他好到把他推进坑里,再往坑上盖上土,是啊,易娟说的很对,自己的人生永远都请不了假。
雨小文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这家酒店的装修很新,墙面雪白,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片白色,觉得自己的脑子也是白色的,空白的,什么也装不下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考公务员,差了八分。想起第三次,差了零点三分。想起打印店那个女老板说“你这个排版不行,重排”,他重排了十二遍。想起方主任说“年轻人要多锻炼”。想起胡亦强笑着说“你太快了”。想起母亲说“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就是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要你”。想起易娟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的人生永远也请不了假”。
这些话像重金属一样,铅、镉、汞、砷、铬一个一个地沉积在他的身体里,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样都是剧毒。他用了五年时间,从一个笼子爬进另一个笼子,从一个沉默换到另一个沉默,从一个深渊掉进另一个深渊。
他以为考上事业单位就上岸了。但岸上不是陆地,是一块更大的浮冰,而冰在裂。
酒店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声控灯亮了。脚步声远了,灯灭了。
雨小文闭上眼睛。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浓硝酸一样,把他整个人都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