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那个雨化生?靠查案子考上灵院的?”那人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明知故问的挑衅。
雨化生没有回答。左手把明鉴剑连鞘握在手中,没有拔剑。面对一个灵徒七层的对手,他不需要拔剑。这三个月里,他在修炼场上和无数灵徒七层、八层、九层的对手交过手,他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差距在哪里。
灵徒八层的灵力总量比七层高出将近一倍,这不是技巧能弥补的差距,就像一条小河和一条大河,小河再弯再绕再会拐弯,也装不下大河的水。
当然他也注意到对方眼中的不懈,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底气。
“开始!”裁判的声音刚落,那人就冲了过来,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携着灵徒七层的全部灵力,朝雨化生的头顶劈落。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一只愤怒的鹰在俯冲。
这一刀如果劈实了,普通人早就被劈成两半了。雨化生没有躲,等刀锋距离他的头顶不到一尺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那个侧身的幅度极小,小到看起来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肩膀,但就是那一晃,大刀从他肩膀旁边削了过去,差之毫厘,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那人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去,脚步踉跄,重心不稳,雨化生伸出右脚,在他脚踝上轻轻一勾。力道不大,用了不到两成的灵力,够用就好。那人整个人向前扑倒,大刀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了擂台边缘。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灵玉地面上,脸贴着地,摔得鼻子都歪了,鼻血像两条红色的小蛇,从他的鼻孔里蜿蜿蜒蜒地爬出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和惊呼声混合在一起的嘈杂声浪,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哗的一声涌上来,又哗的一声退下去。一个灵徒七层的修炼者,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去就被打趴下了,甚至没看到对方拔剑。
雨化生走到那人面前,弯下腰,伸出手。那人趴在地上,看着那只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住了。雨化生把他拉了起来,那人站稳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抱拳,低着头说了一声“多谢手下留情”,转身走下了擂台。
第二轮,土峰的一个灵徒七层的弟子,结果一模一样。一个照面,擂台边缘,抱拳,道谢,下台。
雨化生在修炼场的刻苦训练得到了回报。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到后山瀑布下面练习身法和速度。瀑布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冰冷刺骨,但他咬着牙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练习那些最基础的动作—闪避、移动、格挡、反击。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铁,把那座瀑布当成了锤子,让水流日复一日地锤打着自己,把那些多余的、笨拙的、不必要的东西全部锤掉,只留下最精简、最高效、最致命的动作。
解决到那些难度很低的弟子后,比武也是进入到了白热化,雨化生也终于要进入到半决赛了,他径直走到了公告附近。
半决赛的对阵表贴在了擂台旁边的一面公告栏上。雨化生对阵易小娟。孟河对阵赵天赐。
孟河看到自己名字旁边写着“赵天赐”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青春痘都白了。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而是一种像石灰一样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疼的白。他的嘴巴张着,嘴唇在微微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琴弦,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他转过头,看着雨化生,用一种雨化生从未听过的、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的声音说:“雨化生,如果我被打死了,你记得告诉我姑妈,她做的葱油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葱油饼。”
雨化生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去不去?”
孟河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去,怎么不去。我孟河这辈子窝窝囊囊的,在桃花镇的时候被同村的孩子们欺负,到了灵院还要被赵天赐欺负。我受够了。”
他松开了拳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但火光虽小,确实亮过,“被打死也比被吓死强。”
雨化生的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别死。输了就认输,不丢人。”
半决赛在正午时分正式开始。
阳光直射在擂台上,灵玉地面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整个擂台像一块被点燃了的白色火炭,站在上面的人眼睛都睁不开。风从山崖下面吹上来,带着云海的湿气和远处松林的清香,把擂台四周的彩旗吹得猎猎作响,把观众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雨化生站在擂台的东侧,易小娟站在西侧。两个人相隔二十丈,中间是那块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灵玉地面。
雨化生看着易小娟,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女人,曾经差一点成为他的妻子。不是他愿意的,是两家定的娃娃亲,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定了,像一桩生意,像一纸契约,像两个家族为了巩固关系、互相利用、抱团取暖而签下的一份协议。
想起在清平镇茶摊上的第一次见面,她穿着水红色的长裙,腰间系着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披肩的长发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风一吹,几缕发丝飘起来,在她脸侧轻轻拂动,像一幅画。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摆在路边摊上的残次品,不值一提,不值得多看一眼,不值得在她的记忆里占据哪怕一个角落。
然后,是退婚,是休书,是他把那张写满了“不贤、不贞、不敬公婆、不守妇道”的纸递到她面前时她才终于把他当回事了那种屈辱,那种愤怒,那种恨意,最终长成了一棵根深蒂固的树,长出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叫着同一个名字—雨化生。
雨化生看着易小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擂台很安静,安静到每一个字都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