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妙丹在中级灵徒十层已经停留了很久,按照她的天赋,马上可以突破显圣二阶进入显圣三阶的境界。
但是她一直保留了境界,不是她突破不了,是她在等—等丹道的突破和修为的突破同步进行。这是天丹谷的祖训:丹道和修为,不可偏废。偏废了,根基就不稳;根基不稳,后面的路就走不远。
她的天赋极高,传闻她出生的时候就有初级灵徒十层的修为—不是修炼得来的,是与生俱来的,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天赋。她进入灵院几乎是免试进来的,院长欧阳烈亲自面试她,只问了三个问题就点了头。之后她在灵院的学习生涯顺风顺水,半年突破显圣一阶,一年达到显圣二阶的中级灵徒十层阶段,即将步入显圣三阶,如今已经是水峰的首席大弟子,在整个灵院同龄人中稳居前三,在女性灵院同学中,实力应该是位居第一。
但她最擅长的不是修炼,是炼丹。
天丹谷是玄武域最顶尖的炼丹宗门,传承了上万年,谷中收藏的丹方浩如烟海,培养出的炼丹师遍布整个玄武域。姜妙丹作为天丹谷谷主的独女,从小就在丹药的陪伴下长大,三岁认药草,五岁辨药性,七岁开始尝试炼丹,十岁就能独立炼出显圣一阶的丹药。她在炼丹上的天赋,比她在修炼上的天赋还要高,还要惊人。灵院的炼丹术老师私下里说过一句话—“这个丫头,将来是要开宗立派的人物。”
所以姜妙丹每天都会来图书馆,翻阅那些古老的炼丹术典籍。她来的时候都很早,比大多数人都早,比管理员都早。她会径直走到二楼炼丹术区域,从书架上取下前一天没看完的书,然后在角落里找一个安静的位置,坐下,翻开书,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不喜欢被人打扰。不喜欢那些假装来借书、实际来偷看她的男学员。不喜欢那些在书架后面探头探脑、自以为隐蔽其实拙劣得可笑的目光。不喜欢那些鼓足了勇气走到她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出“姜师姐,我有一道修炼上的问题想请教你”、但其实脑子里全是她脸的笨蛋。
她喜欢安静。喜欢书页翻动的声音。喜欢墨香和纸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喜欢那些古老的、承载着前人智慧和心血的字句,在安静中慢慢渗透进她的脑海、她的血脉、她的灵魂深处。
但今天,她的安静被人打破了。
是一个穿着普通院服的男生,瘦削,苍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着一张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没有任何特点的脸。他从楼梯走上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脚步轻得像猫,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不自觉地抬起头,目光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看到了他的侧影。
他站在炼丹术区域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伸出手,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丹道初解》。那是最基础的炼丹术入门书籍,天丹谷的弟子三岁就开始读,她三岁的时候能把整本书背下来。这本书在这排书架上躺了很多年,沾满了灰尘,没人借,没人看,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灵院的学员们都忙着修炼,忙着突破,忙着在各种比试中出风头。在他们眼里,炼丹术是旁门左道,是辅助,是不务正业,是那些修炼天赋不够的人才会去碰的东西。
但这个穿着普通院服的男生,拿起了那本书,站在那里,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姿态很放松,没有那些来偷看她的男生常有的紧张和做作。他的肩膀是松的,背是直的,头微微低着,下巴收着,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一件比他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常做精细活的人的手。他翻页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但很快,快到不像是第一次读这本书的人在逐字逐句地阅读,而像是在快速浏览、筛选信息、判断这本书值不值得花时间细读。
姜妙丹看了他一眼。
一眼。只有一眼。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那本《百草集注》。她不知道这个男生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炼丹术感兴趣,不知道他翻那本书是心血来潮还是真的想学。她只知道—他看书的样子,不像是在装。是真的认真地在看。
雨化生一直沉浸在读书中,似乎外部的世界和他没有关系,完全不知道书架的另一边有人在注视着他。他把《丹道初解》夹在腋下,走上了三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书,又一次从头开始看。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读不懂,而是因为他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从炼丹术的起源、发展到基本原理,从丹炉的构造、燃料的选择到火候的控制,从药草的辨认、采摘、炮制到储存,从丹方的配伍原则、君臣佐使到药性的相生相克,他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读,一字一字地记。
这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他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图书馆里还有其他人在走动、在说话、在翻书。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本书,那些古老的、朴素的、充满了前人智慧的字句,像一条河流,在他面前缓缓流淌,带着他去了一个他从未去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无比熟悉的地方。
直到他听到一声轻轻的、从头顶传来的、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抱歉。”
雨化生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漂亮的女生,而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脸—五官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像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时忘了戴面纱,被他不小心看到了真容。
她的眉毛细长而弯,像远山,像新月,像毛笔在宣纸上轻轻一笔就能画出的最美弧线。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月光照亮的潭水,里面映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映着书架上一排排的书脊,映着他—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快要被那些光淹没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