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鼻梁高挺,嘴唇微抿,表情看起来有些冷,但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像深山古寺里的一口清泉一样的冷—清澈见底,不染尘埃。
她的身材极好。细腰,长腿,肩膀平直,锁骨精致。月白色的院服穿在她身上,不是穿衣服,是衣服在配合她,那布料像是活的,知道自己在包裹着什么珍贵的、不可替代的、唯一的宝物。
她就是那个美艳的女神-姜妙丹,水峰首席大弟子。
雨化生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家世,知道她的修为,知道她在灵院被无数人仰慕却从未对任何人假以辞色。但在这一刻,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小心撞到她了。
不是故意撞的。是他看书看得太入迷,忘了时间,直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同学,要闭馆了”,他才像从梦中惊醒一样猛地站起来,然后发现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他的书从桌上滑落,他弯腰去捡,站起来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抱歉。”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时竹叶与竹叶之间的细微摩擦,沙沙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泉水在石头上流过时发出的泠泠声。他抬起头,看到了她的脸。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僵硬、思维都变得迟钝、嘴巴都变得不受控制的“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词汇、所有的语言、所有他曾经学过的用来形容一个人好看的诗句和词语,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人从他的大脑里连根拔起,连灰都没有剩下。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头人,手里拿着一本快要掉下去的书,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得不真实的脸,看着那双深褐色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的眼睛。
姜妙丹看了他一眼。没有皱眉,没有不悦,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月白色的院服在空气中带起一阵淡淡的、像是兰花的香气,清幽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一个梦在醒来之前最后残留的气息。
雨化生站在那里,看着她走下楼梯的背影—院服下摆轻轻晃动,腰间的玉佩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头发上的白玉簪子在夕阳中闪着温润的光。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在三楼的视野里,消失在那一排排书架和那一层层台阶的后面,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本《丹道初解》,看着自己那双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普通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和其他弟子没有任何区别的院服。
他忽然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自嘲的、苦涩的、像是终于认识到了自己在食物链中的真实位置之后的那种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角没有纹路,笑意只在嘴唇上停留了片刻,就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沉进了心底。
图书馆馆长明显也注意到雨化生的表情变化,他的反应是大部分男人第一次见到姜妙丹时的反应,十分正常,但作为一个长辈,他不得不好心七提醒雨化生,于是他简单将这名女子的来历和身份都告诉了他。
等到雨化生了解清楚情况后,内心之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是姜妙丹。水峰首席大弟子,显圣二阶,中级灵徒十层。天丹谷谷主的女儿,灵院的天才少女,整个玄武域最年轻的炼丹师之一。传闻她出生就是初级灵徒十层,进入灵院几乎是免试,追求她的男学员从灵山脚下排到青州府城门口。
而他呢?雨家的废材少爷,灵徒八层,靠着一个月的苦修和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剑,勉强在灵院站稳了脚跟。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学费都是靠破案赚来的赏金和沈文远的担保才凑齐的。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层两层境界的距离,是天和地的距离,是云和泥的距离,是月亮和萤火虫的距离。
他配不上。不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是这个世界会用无数种方式告诉他他配不上。沈文远的担保书还贴在他的胸口,那张轻飘飘的、但重得像一座山的纸,时刻提醒着他—他不是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生活的人。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债要还,太多的路要走,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雨化生把《丹道初解》放回了书架,不是三楼炼丹术区,而是二楼。他没有去找姜妙丹坐过的位置,没有去闻书架上残留的兰花香,没有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拿起自己原本要借的那本书,走到登记台,登记,然后走出了图书馆。
从那以后,他不再去三楼的那个靠窗位置了。他换了地方,去了图书馆另一侧的一个角落,偏僻的,阴暗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离炼丹术区域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因为他怕见到她,而是因为他知道,见到也没有意义。与其让自己一次次地经历那种“心脏漏了一拍”之后的空虚,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自己那个机会。
他不去图书馆的时候,就去修炼场,去竞技场,去灵山后山的瀑布下面。他用修炼来填补那些空白的、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时间,用汗水来浇灭那些不该有的、不切实际的、只会让他分心的念头。
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学费还清了,等修为上去了,等雨家重新站起来了,等他把所有欠下的债都还清了,或许,或许有一天,他可以允许自己坐在三楼的靠窗位置,看一整天的书,然后抬起头,刚好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院服的女孩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但不是现在。
姜妙丹注意到了那个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