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还特意补了一句：“听说那个新生雨化生进了半决赛，对水峰的易小娟。”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怎么都停不下来。雨化生，难道是那个在三楼靠窗位置看了一个月书、撞了她一下、然后消失了的人。她改变了方向，不是走向图书馆，而是走向山顶。
姜妙丹坐在水峰高台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头发用白玉簪子松松地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院服是湖蓝色的，和水峰其他女弟子一样，但她穿起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衣服衬托了她，是她驾驭了那件衣服，那布料、那裁剪、那颜色，在她的身上找到了最合适的安放之处。
她坐下的那一刻，整个比武场的空气都变了。男学员们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朝水峰高台的方向挪动脚步，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怎么也离不开那个湖蓝色的身影。有人在窃窃私语：“姜师姐来了！”“姜师姐来看比武了！”“姜师姐在看谁？”
姜妙丹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的目光落在擂台上，落在那个穿着普通院服的瘦削身影上。他刚刚被一鞭抽中后背，踉跄着冲到擂台边缘，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体。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抽了一鞭、差点掉下擂台的人，他在平静地寻找机会。
“那个人是谁？”姜妙丹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师妹们全都听到了。
尽管在图书馆见过，但雨化生并没有给姜妙丹留下很深的印象，所以这次在比武场再看到，她依旧没有认出来，所以才会询问。
一个圆脸的师妹探头看了一眼擂台，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没想到姜师姐会对这个新生感兴趣。“师姐，那个人就是雨化生。就是之前在县衙里破了靠山镇污染案的那个，听说他一个月就从灵徒五层修炼到了八层。挺厉害的，但……”那师妹顿了一下，往金峰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但他得罪了赵家，得罪了易家。今天这场比武，易小娟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姜妙丹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了擂台上。雨化生—这是他的名字，同时他又看了一眼雨化生的模样，这次算是彻底把人和名字对上了号。
比武场上，男学员们发现姜妙丹在打听雨化生，醋意如潮水般涌起，像一锅被煮沸了的醋，酸味弥漫在整个比武场上空。他们开始大声为易小娟加油助威：“易师姐，打他！”“易师姐，让他知道什么叫差距！”“易师姐，替我们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群聒噪的乌鸦，在比武场上空盘旋。
姜妙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知道这些男学员为什么会这样。与其说他们是在为易小娟加油，不如说是在为她“加油”—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看，我们对你的心意在这里。”她看着擂台上的雨化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和他素不相识，只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只是撞了一下，看了一眼。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被整个比武场的观众排斥、孤立、当作公敌的样子，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也很熟悉的东西—不被理解，不被接纳，不管怎么做都有人不满意的那种孤独。
水峰沈掌门注意到了身边这个首席弟子的异样。她的目光从擂台上收回来，在姜妙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冷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掌门在灵院教了几十年的书，见过太多年轻人的心思，眼睛里的那点东西是藏不住的。柳掌门侧过头，对旁边的土峰院长低声说了几句话。土峰院长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同时看向了擂台。
擂台上，易小娟的长鞭再次扬起。
这一次的长鞭和之前不同。鞭身上的灵力不再是分散的、覆盖整条鞭子的，而是凝聚在了鞭梢，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淡红色光球。光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它的亮度极高，像一颗被压缩了的太阳，在擂台上空发出刺目的红光。灵徒九层巅峰的力量，全部凝聚在这一鞭上，像一颗即将出膛的炮弹。
这已经不是在比武了。这是处刑。
姜妙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见过易小娟在灵院出手，这个女人下手一向狠辣，仗着易家的势力和自己灵徒九层的修为，在水峰横行霸道，连一些资历比她深的师姐都不放在眼里。
姜妙丹知道易小娟的未婚夫是谁，知道她被退婚的丑事，知道她为什么对雨化生恨之入骨。退婚，对一个出身世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大小姐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今天这一战，她一定会要了雨化生的命。姜妙丹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她是显圣二阶，中级灵徒十层，比场上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大境界。如果雨化生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她可以在三息之内赶到擂台上，在易小娟的长鞭落下之前把雨化生救走。但她凭什么救他？他是谁？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在图书馆里撞了她一下、然后消失了三个月、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她救他，别人会怎么看？灵院比武的规矩是裁判和掌门负责的，她一个水峰首席，贸然插手新生比武，不仅不合规矩，还会给水峰，给天丹谷，给她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不能动。
但她没有离开。就那样坐在水峰高台的椅子上，看着擂台，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在鞭影中闪避，看着他的后背被抽中，看着他踉跄着冲到擂台边缘又稳住，看着易小娟那凝聚了全力的一鞭高高扬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院服，攥得那块湖蓝色的布料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