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刘知远深夜造访已经过去三日。
杨闵悄悄去过一趟醉仙楼,可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不尽人意。
秦清晏只说不用陈默去管自己,她还有其他事要做。
陈默得知消息也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自己能说的,做的都已经做过了,秦清晏还是决定留下,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若是再过多言语,倒显得自己有些纠缠不休了。
此时,陈默正端坐在督捕司大堂内,面前站立着督捕司目前的所有人。
杨闵,王赞,石头,狗寻,以及其他的衙役。
王满仓还是那副老样子,懒洋洋的坐在那里,静静看着陈默众人。
陈默扫视了一圈,缓缓点头。
“既然都到了,我也就不多废话了。
万事俱备,只欠老四他们回来,我估摸了一下时间,最多两日,郑欢应该就会与他们碰头。
今天开始,你们白天睡觉,晚上摸出去,将桑维翰可能通敌的消息传出去。
但凡有一点地位的,一个也不落下,哪怕是打更兵这样的,也一样传达。”
听闻陈默的吩咐,所有人都有些不解,一个个面面相觑。
杨闵率先迈步,出声询问陈默。
“大人,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妥,这样一来您不就被架在火上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这肯定是你传出去的消息,石敬瑭肯定会严查此事。”
放在平时,杨闵绝不会质疑陈默的计划,可今天陈默的交代,实在是让人费解,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陈默压了压手,知道众人的意思,出声解释。
“白文珂已经离开了三日,刘崇与杜重威肯定已经顶上了,看看时间,今日阳曲县的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只要今天有人从北边进城,你们就不用过多担心,只管去做。
真要有人怀疑,也怀疑不到我身上。”
杨闵众人看着陈默的表情,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吃过饭,众人就需要尽快休息了,毕竟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到众人睡下,陈默与王满仓坐在已经收拾好的餐桌旁闲聊着。
看着依旧昏昏沉沉的天空,王满仓叹息一声。
“要变天喽。”
陈默只是轻轻一笑,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大堂方向。
一个人影静静站立在那里。
王满仓只是瞥了一眼,双手撑住膝盖,比较吃力的站起身来,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你们聊,老头子我去睡会。”
陈默轻轻点头,眼睛依旧看向大堂方向。
等到王满仓进了屋子,紧闭房门,那人才缓缓走向陈默。
站立在陈默身边,深深看了一眼,默默走到一旁的椅子边,缓缓坐下。
“陈默,你当真失忆了吗。”
陈默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袁震,有些失笑,实在是想不明白袁震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是会问出这句话。
“你觉得呢?”
袁震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陈默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袁震才重新收起目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那次我不是故意的,失手而已。”
陈默轻轻点头。
“明白,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袁震怔了怔,没想到陈默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不过想了想这些天陈默的举动,袁震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
“今夜我会离开,袁家已经放弃了石敬瑭,赵德钧那边的袁家人已经传回了消息。
如今整个幽州以北人心惶惶,都在传耶律倍要重回契丹的消息,赵德钧现在自顾不暇,正竭尽全力的镇压此事,契丹那边不知道什么原因,也开始有了动作。”
说完这些,袁震转头看向陈默,试图从陈默眼里看出什么。
可陈默依旧那副表情,静坐在那里,甚至都没有看向袁震。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袁震重新转过头。接着说道。
“陈默,我知道你在幽州那边有布局,可大势将倾,一个桑维翰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太原已经没有什么价值。
只要赵德钧与契丹结盟,南下是迟早的事。
赵德钧不会放过石敬瑭,耶律德光也不会放过耶律倍,继续待在这里,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幽州,想办法继续阻止契丹,异族不可信啊。”
陈默依旧是无言,只是看向袁震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沉默了好一会,陈默才缓缓开口。
“袁震,你觉得应该怎么救这个乱世,靠袁家扶持的傀儡皇帝?还是你所想的那样,只要没有异族入侵,中原终归会重回安定?”
袁震不知道陈默怎么救突然扯到了这个话题上,一时间情绪有些激动。
“只要没有外患,我泱泱华夏,终归会有人站出来,拯救这个世道!”
陈默听完袁震的话,紧接着就说出一番让袁震皱眉不已的话。
“比如说你?”
看着袁震的表情,陈默轻笑出声。
“行了,原本还有些事情想与你商量,现在看来没必要了,你走吧。”
袁震听着陈默的逐客令,手掌微微用力,攥紧椅把手。
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松开手掌,语气有些沉重。
“不管如何,清宴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并没有别的意图,希望你不要辜负她,看顾着点。”
陈默越听越想笑,实在不明白袁震这么弯来绕去的,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烦人,很做作。
“你知不知道你很招人烦,自己喜欢就自己看着,磨磨唧唧的说这些废话,我跟你很熟吗?”
袁震被陈默这话噎得有些不知所措,想开口解释什么,又从心底里生出一股释怀感。
陈默站起身来,转身走向屋子方向。
“恕不相送。”
看着陈默远去的身影,袁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如果现在杀了陈默,是不是会给自己省掉许多麻烦。
可想起蒲观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容,袁震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急急开口。
“陈默,我不可信,蒲观就可信吗?
后蜀蒲家,可不比我们袁家弱,这些年蒲观不好好再后蜀享福,却跑来中原四处晃荡,你就不担心吗?”
陈默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袁震。
“你就这么走了,石重贵那边怎么办?
明里暗里说着自己喜欢秦清晏,你若是走了,石重贵若是拿她撒气,你当如何?”
袁震一时语噎,面露纠结。
陈默嗤笑一声。
“袁震,你这个人想法太多,终将会一事无成。”
袁震听着陈默对自己的评价,心中的怒意再起,缓缓靠近陈默几步,语气冰冷。
“你知道什么,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我自己,中原如今腐朽不堪,大事未成,又怎能止步于儿女情长......”
袁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默一个挥手打断。
“得得得,你有理,可我不想听,滚吧。”
袁震双拳紧握,只觉得陈默简直不可理喻,要不是顾及蒲观,真想现在就宰了他。
胸口起伏不定,深呼吸几口,袁震松开手掌,转身走向督捕司大门方向。
“我的事,不用你管。”
随后,袁震脚步加快,迅速消失。
等到袁震离开,不远处的房门缓缓地打开。
王满仓探头探脑,手上抓着一柄臂弩,缓缓走了出来。
看着陈默还在注视着袁震离开的方向,面露凝重,王满仓有些想笑。
“你小子,故意激怒他干什么?”
陈默收回目光,看了看王满仓手上的臂弩,嘴角轻轻勾起。
“这不是有您老在吗,不怕。”
被拍马屁的王满仓却是冷哼一声,有些气呼呼的说着。
“毛都没长齐,整天踩着刀尖走,当真不怕死吗?”
说着这些,王满仓将手上的臂弩扔向陈默。
“这几天我依照着记忆,复刻了这把军中臂弩,你带着防身吧。
我那寨子里的八百多后生,可不是送你去拼命的,你可悠着点。”
扔下臂弩,王满仓转身走回屋子。
将王满仓扔给自己的臂弩收好,陈默心中不免有了一些暖意,虽说身处非地,可身边人总能带给他不一样的感觉。
石头的憨厚,狗寻的单纯,蒲观的洒脱,杨闵的机敏,郑欢的混不吝,王赞的稳重,以及郑泓的低调。
每个人的性格都不相同,可聚在一起却毫无违和感,就像是一家人。
重新想起袁震,陈默轻轻叹气。
袁震此人野心太大,自己一再激怒他,他还是忍住了,这样的定力,不是远在娄烦的蒲观可以威慑的。
至于他对秦清晏的感情,完全就是畸形的不可得而已,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喜欢。
而石重贵对袁震来说,不过是一个跳板,随时可换。
袁家一直不了解太原的真实情况,所以对袁震几乎没什么助力,这才让袁震在太原畏手畏脚,甚至被石重贵所威胁。
只是现在手上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袁家只能先放到一边,等解决了眼下的麻烦,相信过不了多久,袁家还会再遣袁震回来,到时候自己可以的事情将会更多,也能有更多精力去好好谋划后面的事情。
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傍晚,阳曲县那边的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与此同时,北城门处一道策马的身影冲出风沙的遮挡,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令旗,一边高声大喊。
“阳曲县急报!速开城门!”
城头上,守军看到马背上那人手中的红色小旗,赶紧转头将城外的情况传了下去。
“快开城门!阳曲县的红色掌令兵传信!快!”
听闻城头士兵的喊话,底下的人不敢怠慢,迅速打开城门。
阳曲县乃是太原后方的重县,所有有头有脸的将军都尉亲属,几乎都住在那里,更是有重兵把守。
至于这个红色掌令兵,更是石敬瑭亲信中的亲信,几乎不受任何人管制,有着监察阳曲县的权利,若是有重大军情,可直接传信石敬瑭。
正因为如此,守城士兵才不敢有丝毫怠慢。
等到城门打开,那传令兵依旧是策马狂奔,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快马加鞭下,没过一会就来到了节度使府邸的大门口。
传令兵翻身下马,迅速冲进府邸大门,简单询问了门房石敬瑭的位置,径直朝着府内书房赶去。
行至书房门口,传令兵将红色小旗持于胸前,快步走进书房,等看到石敬瑭的身影,传令兵单膝跪地,没有丝毫犹豫,直入主题。
“禀节帅!杜将军与刘虞候在阳曲县发生口角,不知为何,杜将军勃然大怒,与刘虞候大打出手,更是让手下士兵围了阳曲县,说是要铲除奸佞,为节度使大人扫清后路。”
书案后,石敬瑭在看见传令兵手中的红色令旗后便眼皮直跳,听着他对话语,更是心跳得漏了一拍。
听完传令兵的话,石敬瑭几乎是本能一般,噌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
“杜重威这个夯货!
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呢?雄义都指挥使安元信呢?
都是死人吗!”
传令兵几乎是没有感情般接着开口。
“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当时不在城内,安元信不知为何,与杜将军接触过后,一同围了县城,说是为了保护城内军属安全。
巡查司想要与杜将军详谈,可杜将军却是根本不见,无奈之下,只好让属下前来传信。”
石敬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转身走向书房外,大声喊着。
“张德胜!”
张德胜此时正在一边的廊下站着,听闻石敬瑭的声音,心中咯噔一声,快步走向石敬瑭。
不等他开口,石敬瑭已经压抑着胸中的愤怒,出声吩咐。
“迅速去找刘知远!让他滚过来见我!”
张德胜哪敢怠慢,脚步匆匆的冲出了回廊,朝着大门的方向迅速狂奔。
等到张德胜离开,石敬瑭重新走回书房,看着依旧单膝跪地的传令兵,石敬瑭声音阴郁。
“你现在迅速返回阳曲县,告诉杜重威,让他滚回来见我!”
走到书案边上,石敬瑭眼神冰冷。
“至于刘崇,找机会将他扣下,待会巡查司,好好审问一番,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阳曲县闹事。”
得到命令,传令兵迅速起身,重重一个抱拳,转身就冲出了书房。
随着传令兵的这匆忙的一进一出,消息也不胫而走,迅速在守军间传开。
“哎,你说到底是什么事,红色令旗,我还是第一次见。”
一位士兵看着冲出城门,已经重新陷入风沙,消失不见的传令兵身影,十分好奇的询问。
在他一旁,另一位同僚同样疑惑,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要我说,肯定是出现大事了,看着吧,接下来肯定有大动作了,说不定是北边传来的消息。
契丹那边可是蠢蠢欲动,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爆喝。
“干什么呢!再敢乱嚼舌根!就滚去加固城墙!”
听到身后队长的暴怒声,这两个士兵迅速收声,站得笔直。
眼见两人已经重归安静,这个队长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很好看,明显心中也是疑惑,对今天的事情忧心忡忡。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在这一处城头,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整个太原城的守军都听说了这件事,一个个议论纷纷,一时间整个太原府,再次陷入一片风声鹤唳之中。
天色渐渐昏暗,刘知远已经重新走出来节度使府邸,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像是在权衡些什么。
想到现在石敬瑭的处境,刘知远将心一横,眼神中渗出丝丝冷意,重新走回牙城。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督捕司的众人已经起身,草草吃过饭食,迅速冲出了督捕司,由杨闵带头,不断地靠近牙城方向。
等到杨闵几人停下脚步,不远处的小巷子里传来了一阵声响,等确定了安好,两拨人马互相靠近。
杨闵看着面前的汉子,没有过多攀谈,直入主题。
“位置,人数。”
对面那人从怀里抓出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画着一个个红色小圈。
等到杨闵伸手接过地图,那人却手上一紧,看着杨闵的眼睛,缓缓开口。
“将军交代过了,你们的人和我们汇合在一起,两人一组。”
杨闵眉头紧皱,稍稍思考一番,杨闵重重点头。
现在两方人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不怕他们背后做事。
等确定了各自要去的方向,一干人迅速散开,没入黑暗。
桑府。
桑维翰如今就像是一个瞎子,手下虽说还有其他人在外面,可想传回来消息却没那么容易。
可今夜不知为何,自己手下的探子像是没有人看管了一般,已经好几次出入桑府大门。
听着一份份传回来的消息,桑维翰眉头紧蹙,将现在所有得知的消息整合。
桑维翰却是嘴角缓缓勾起。
“呵呵,乱吧,越乱对我越有利。
杜重威这莽夫,当真是好用!”
太原府初见乱象,娄烦这边却是气氛相反。
郑欢看着身前不远处与山寨众人把酒言欢的样子,一阵鄙夷。
短短一天,蒲观不知道怎么忽悠的,已经是这寨子的四当家。
而郑欢,也被蒲观任命了官职,说是郑欢身份特殊,乃是陈默的得力干将,所以就封他为四个半当家,也就排在自己后面。
郑欢听了这番言语,直翻白眼。
不过想着两人刚来到寨子里的场景,依旧是心有余悸。

